再者,徐相主政期間,歷來推行對金強硬的政策,極力主張使用軍事手段。這在往年還行得通,畢竟女真人迫得太急。但如今,早已不是當年了!我主仁慈,為天下蒼生計,不願再大動干戈,而百姓也大多厭倦了征戰,人心思定。徐相仍舊不改以往的主張,繼續高唱戰歌,這怎麼能行?所以,就算沒有近來這些事,等上幾年,他又要調動舉國之兵北伐,損兵折將,空耗錢糧,為個人虛名而公器sī用,這豈是宰相該作的事?因此,恕小人直言,無論怎麼看,徐相這相位也不能呆下去了。」這話卻是正中趙謹下懷,簡直說到他心坎上去了。讓他先前還有些惴惴不安的心平靜下來,越想越覺得沈擇說得有道理。當下不禁稱讚道:「怪不得先帝在時那般器重,你確實有不凡之處。這番話叫朕心中鬱結一掃而空!便是朝中大臣,也沒這般見識!」「官家過獎了,小人不過是跟隨官家久了,學得一些皮毛而已,膚淺之見,膚淺之見。」沈擇笑咪咪地點頭哈腰。
趙謹精神漸復,使勁「嗨」了一聲,道:「倘若徐良主動請辭,依你看,朕該如何處置?要不要假意拘留?」「實在不必!」沈擇一口道。
「假如他就坡下驢反而不妙。再者,徐良在朝中追隨者眾多,如果此事拖延不決,難免夜長夢多。要快,他一旦上表請辭,陛下立刻准奏!」
趙謹微微點頭,表示認可,又問道:「那化去職後,如何安排?」
「不能留在行朝!」沈擇堅決道。「必須遠竄!」「遠竄?這恐怕不妥吧?他事三朝,有大功,即使不在相位,朕也應該優待禮遇,如若不然,豈不寒了大臣的心?」趙謹在這一點上,倒不認同沈擇的說法。
沈擇卻不鬆口,作個揖道:「官家,徐良不比常人吶!他可是徐家的家長!他這次被迫去職,心中必懷怨恨,若留在朝中,只能是個隱患!必須遠竄!越遠越好!而且必須是南方!越南越好!」他這話,只差沒挑明,想把徐良放逐到吉陽軍(海南島)了。
趙謹此時卻默然不語,一來覺得這麼作有些過分,怕招人非議,二來也覺得徐良到底是大宋的功臣,這麼對待功臣,不太妥當。
見皇帝猶豫,沈擇似乎早料到了,加緊攛掇道:「官家,非是小人歹毒。而是為官家著想,不得不如此!徐相就算去職,他在朝中威望仍在。且不說他的兄弟們還握著兵權!」
這話著實嚇到了趙謹,脫口道:「你是說徐衛?不會吧?徐衛鎮邊二十載,歷來都以忠勇雙全,事君得體而著稱。太上皇以及先帝,對他評價都非常之高,他可是忠臣吶!」
沈擇此時說出了一句對大宋歷代皇帝百試不爽的話來:「請聖上恕小人之罪,太祖豈非周世宗忠臣?」方才沉下去的一顆心,又驟然騰起來,趙謹面上yīn雲密佈,忐忑不安!此時他倒覺得,早知如此,也就不逼迫徐良了,也免得生出這許多事來!走一個徐六,還得面對一個徐九!太原王手握西軍兵權,他要是真有二心,那天下還不大亂!
想到這裡,心頭不禁一震,搖頭道:「此事太大!徐良這節須得從長計議!重新計議!」
沈擇一怔,萬沒想到說了半天,剛到節骨眼上,皇帝倒打退堂鼓了!自己嚇唬過頭了?可秦會之是叫這麼說的啊!絞盡腦汁想了一陣,繼續嚇唬皇帝道:「官家,縱使現在官家下詔撫慰徐良,可他怨恨己生,怕是不會領情!唯今之計,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至於徐衛,官家大可不必擔心!他縱使豐什麼想法,短期之內也不敢輕舉妄動,陛下徐徐圖之可也!」趙謹坐立難安,想了好半晌,嘆道:「唉,依你所言罷!可別出事才好!」徐良求見皇帝不得後,一連等了三日,趙謹都避不上朝。見此情形,徐六也就死了心,寫下表章,上奏請辭。他心中有怨,因此上表中言辭難免jī烈,多有影射。倒不是針對皇帝,而是將矛頭對準後宮干政權!
皇帝火速批准其辭職請求,但同時下詔高度評價徐良的功業,命其以原有級別出知泉州。
按皇后和沈擇的想法,是打算把徐良弄到海南島或者嶺南這些偏僻窮困的地方去,但皇帝在這件事情上作了一回主,不聽他們的建議,選擇了泉州這個大海邊上,但條件還不錯的地方。
徐良的去職,在朝野引起的震動,實在是超乎趙謹等人的預料。
就在徐良請辭的當日,便有與徐良關係密切的大臣上奏,自請出朝。
徐良都走了,他們留下來要麼是無法施展,要麼就是等著被逐,與其如此,不如自己自覺。
隨後,三省、樞府、諸部、乃至臺諫,自請外任的高官達十數人。
這讓趙謹始料未及,也措手不及!徐良去了、李若樸去了,朱悼病著,中書追隨徐良的大臣又請辭,最高行政機構突然空出許多位置,一時運作不暢!
趙謹慌了手腳,急忙把御營使秦栓提回來,仍作參知政事,同時兼任御營使。同時又下詔,再有無故請辭者,一概不許!即使如此,也還擋不住朝中洶湧的去職潮!徐紹在朝中經營多年,徐良繼承父親的衣缽,朝中上上下下,追隨者支援者極多,牽一髮而動全身!徐良這顆大樹倒了,他們待著也沒意思,何苦來著?
為了儘快穩定朝中局勢,徐良空出來的「尚書左僕射兼平章軍國重事」必須馬上任命。趙謹沒有太多的選擇,就有秦檜和範同兩個候選。趙謹屬意秦檜,當初此人提出分權的策略時,原本就準備讓他拜相的,現在徐良去了,他「扶正」順理成章。
但劉皇后卻有意範同,沒有其他原因,只不過因為範同跟劉家的關係近些。但是範同不管是資歷、聲望、能力都無法與秦檜相比,關鍵時刻,秦檜上下打點,走沈擇這條路子,說動了劉皇后。秦檜在復任參知政事不滿五天後,便又升任次相,上臺執政!
折彥質也沒有閒著,徐良一倒臺,朝中勢力肯定是要「重新洗牌」的,他怎麼會放棄這個機會?一番運作下來,也提了一個自己人進入中書,擔任副相。這人,便是他作江南西路宣撫大使時的下屬,原江州知州,陳康伯。徐衛當初奉詔攜妻入京,在江州停留時,此人曾親自去拜望過。
在朝中眾人粉墨登場之際,徐良黯然地收拾行裝,帶著全家老小,離開杭州,啟程前往泉州赴任。都說樹倒猢猻散,大難臨頭各自飛,但徐良出城之時,前來送別的人中,光是四品以上高官,便有二十多個!除此之外,一些在杭的退休元老,以及士紳名流都來相送!百姓聞聽徐相去職,也是傳言四起,徐良的車馬出城時,杭州百姓扶老攜幼前來相送,隊伍綿延兩裡地!
所謂公道自在人心,百姓心中有桿秤,徐良執政期間,大宋真正地從芶延殘喘,備受屈辱的境地走了出來,面對北方強敵,幾次戰役打下來,硬是窩心腳踹得女真人有些喘不過氣!這不單單是前線將帥們的功勞,也有他徐良運籌帷幄之力!
在送別的人群中,有一個身份特殊。那便是徐家老四,徐勝。當年,國難當頭,徐家子弟忘身於外,不懈於內,世人贊其勇赴國難,曾有「徐門五虎」之說。如今,徐大去世多年,徐五徐九又遠在,1陝,
也只有他送送徐六了。
「行了,四哥,別送了,回吧。這一去,你我兄弟不知還有沒有相見之日,望兄嫂多多珍重!我此去泉州,相隔千里,先人墳塋,就有勞兄嫂代祭了!」徐六嘶聲道。看得出來,現在的他,很是悲觀沮喪。
徐四也不好受,執他手道:「莫說這喪氣的話。此去路途遙遠,舟馬勞頓,你也有春秋了,小心身子是要緊。其他事,你一概不要操心,有我在。」
徐六默默無言,突然想起一事,低聲問道:「老九那裡……」「你放心,我已寫信給他,算日子,估計也快到了。」徐四回答道。
徐六卸任宰相,旁的都不擔心,只懸著徐九。正如他對徐四所言,自己一去職,那些人下一個要搞的便是老九。以他在川陝的地位、權力、實力,萬一一時想不開,鋌而走險,那就真的萬劫不復了!
而他自己現在處於風口浪尖,又不方便修書送往川陝,心中的焦慮,可想而知。
四哥的話聽在耳裡,再不多問,緊了緊堂兄的手,撤開了去,後退幾步,舉手作揖,對來送別的同僚和百姓高奐道:「諸位,請回吧,徐良走了!」語畢,在隨從攙扶下,努力挪動發福的身軀,鑽進了車裡。
車軲轆一動,送別的人群中突然呼聲四起,都道珍重。車中,徐良已是老淚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