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是七月初七,乞巧節,姑娘們都在準備著瓜果貢品,晚上好禮拜仙女,穿針乞巧,以求天上的仙女賜予她們靈巧的雙手,讓自己的針織女工技藝嫻熟,當然昨終目的,是希望得到美滿的姻緣。在這樣一個美麗浪漫的日子,想必誰也不知道,一場川陝大震即將爆發。
劉光世因為急著上任,所以把家眷輜重丟在了後頭,他只帶著十來個親兵,一路縱馬風風火火趕到了興元。也虧得他一把年紀,不怕把骨頭顛散。
「太尉,前面便是興元城了!」一雄壯的軍漢虛晃馬鞭,指向前面,向後頭一個年約六旬,鬢角已現花白的老者說道。這當然就是劉光世了,在西軍諸帥中,他和姚平仲年紀最長,都算是老將。
不過,雖然年紀老了,但劉光世到底是將門虎子出身,花白的鬢角,滿臉的皺紋,卻也掩飾不住威風。尤其是如今新官上任,更顯得意,勒停戰馬,眺望興元城,朗聲道:「走,進城!」
馬隊前行,沿著驛道奔出數百步後,便有人發現不對。只見城門樓前,黑壓壓一片人潮,也不知是作甚?報給劉光世,亦覺蹊蹺,不禁放慢了腳步,仔細觀察。正看時,便見兩騎飛馳而來,馬上人,都穿紅袍,扎金帶,顯是五品以上要員,走得近了,劉光世赫然發現,竟是馬擴與劉子羽!
二人到跟前勒了馬,都作揖道:「劉宣判!」
劉光世猜疑不定,這是什麼情況?遂還禮道:「兩位這是……」
「宣判履新,特來相迎!」劉子羽滿臉堆笑。
「哎呀,這怎麼敢當吶?你說以後大家都是同衙共事,這麼客氣作甚?徐太尉沒來吧?」劉光世假意笑問道。
馬擴頓時有些不悅,劉子羽接過話頭道:「徐宣撫就在前頭,與宣撫司幕僚及城中士紳各界迎候宣判,請!」
「哎呀呀!徐太尉太見外了,現在大家分屬同僚,他還是我的上司,怎好如此啊?來呀,都下馬!這川陝地界上,誰人敢在徐太尉面前託大?」劉光世一通話,說得馬擴有些憋不住,什麼東西這是?話裡話外夾槍帶棒,你他孃的在西軍裡算哪老幾?不是仗著皇親的身份,誰他媽拿正眼瞧你?
只是這種場面,他也不好發作,劉光世都下馬,他和劉子羽也只能棄了坐騎,陪他步行往前。到城前,只見最前頭是宣撫司和興元府的相關官員,後頭是興元地方上計程車紳名流,再後就是看熱鬧的普通百姓了。
劉光世一眼就看到了徐衛,嘿,還託大呢?現場數百人都站著,只他一個坐著,這到底是來迎我,還是向我示威啊?心裡這麼想著,腳下可沒停,疾步上前去,老遠就拱手:「太尉,許久不見,一向可好?」
徐衛還是坐在椅子上,抱拳道:「勞劉太尉掛心,還將就吧。」
雖說是上下級關係,但兩人的品秩一般無二,因引劉光世也不正經行禮,只站在徐衛面前道:「此番méng皇恩,出任宣撫判官,協助徐太尉襄理川陝,還望宣撫相公不必見外,但有吩咐,敢不從命?」
「哈哈!」徐衛爽朗大笑。「劉太尉說哪裡話來?吩咐就不敢當了,我們商量著辦吧。」
這話劉光世倒愛聽,點頭道:「正該如此。」
徐衛不再閒話,向他介紹了本司官員,以及後頭的興元名流們,劉光世作個四方揖,便算見過了。之後,旁邊劉子羽等人,又過問了家眷等事,閒話畢,便請入城。劉光世倒也不想太過,因此請徐衛先行。
「罷,你既客氣,我就不客氣了。」徐衛笑一聲,卻不見動。劉光世正納悶時,只見一頂涼橋,地方上叫「滑桿」,抬了過來。當時臉就拉了下來,徐衛啊徐衛,你這哪是迎我,真真是給我下馬威!我這為了敬你,下馬步行,你倒在我跟前擺起譜了?這幾步路,居然還要乘轎?你是搞不清楚形勢?今時不比往日了!正想發作,卻見徐衛伸出手去,他背後兩名宣撫司的幕僚立即上前左右攙扶著他,離了坐椅,緩慢地挪到涼橋上。
劉光世當時就傻了!這是哪一齣?因為詫異,他沒來得及問,徐衛就已經被抬走。劉子羽上前來:「宣判,請。」
「好光世胡亂應一聲,驚疑不定地往前走,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劉總領,徐太尉這是怎麼回事?」
「宣判說的是……」劉子羽不解地問道。
「我記著當年徐太尉方到陝西時,也不過年方弱冠,如今也只過不huò而已,正當壯年,怎麼就……」劉光世問道。
「哦,說起這事,倒叫人傷心。」劉子羽一邊走,一邊搖頭嘆息。
「怎麼個說法?」劉光世追問道。
「徐宣撫征戰二十餘年,這宣判是知道的,從徵上陣,難免受創,這宣判也是清楚的。宣撫相公二十多年下來,身被十數創,往昔年輕時還撐得住,如今不比少年人,再加上公務繁忙,操勞過度,以致舊傷復發。尤其是那一年在鄜州所受戰創,最為嚴重,近來行動有所不便,舉箸提筆也甚是艱難。」劉子羽解釋道。
「原來如此。」劉光世緩緩點頭道。「我們這些帶兵之人,哪個不是身被戰創?年輕時還好,到了我這個年紀,真是苦不堪言!」
「哦?劉宣判難道也?」劉子羽驚訝道。
「我倒還好,背上,背上疼痛。」劉光世道。「可看徐太尉這般模樣,真叫人心酸。」
劉子羽搖搖頭:「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宣撫司一攤子,哪日沒七八件要緊的?還好,如今宣判來了,又是咱們川陝本地官員,熟悉情況,定能替宣撫相公分擔。」
「那得自然。」劉光世隨口道,心中卻暗喜。這不是天遂人願麼?官家和朝廷正要我來掣肘徐衛,他自己反倒成了這般模樣。看著走路都有些遲緩,想是傷情不輕,其實也好理解,本來舊傷就多,事務又繁雜,如今朝廷收他的權,心情肯定也不好,這幾件一加,好人也得生出病來!
進了城,士紳名流和百姓們都散了,宣撫司大小官員自投衙門去。劉光世到宣撫司時,徐衛的橋子已經停在門旁等候了。
「徐太尉,方才聽劉總領話,才知太尉有疾在身。這幾日炎熱,太尉行動不便,就多歇息,不要太過操勞。」劉光世上前道。沒等徐衛說話,他又補了一句「在公,太尉是我上峰,但在sī,我年歲大些,算是過來人。不得不勸太尉一句,我們行軍打仗,戰創難免,年輕年壯時不注意,等年老了,可就禍害了。」
徐衛始終保持一種非常有風度的笑容,點頭道:「多謝劉太尉關切,我今日實在不適,就不坐堂了,且回府去。本司公務,自有參謀參議等向宣判彙報。今日不便,改日,定當設宴,為宣判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