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身側的是裴家二郎裴少雍,一臉笑意地看著她:「被你發現了。」
神容打量了他一下,平日裡她這個二表哥都是一副文縐縐的打扮,今日偏生穿了胡衣,踩了馬靴,頗叫人不適應。
「你怎麼這般打扮?」
裴少雍在她對面坐下,看了看她,好笑般道:「我本想打馬去驪山尋你來著,出門時才聽大哥說你已回來了,怕在國公府上說話不方便,才想法子請你出來的。」
「有什麼話不方便的。」神容伸手去揭茶壺蓋。
裴少雍搶先揭開了,還取勺為她盞中添上了茶湯,一邊看她神情:「只怕說了會叫你不快。」
神容知道他歷來最會照顧人,無所謂道:「你不說我如何知道?」
裴少雍放下茶勺,這才道:「我只想問問,你這麼久沒露面,是真在驪山?你若在驪山,為何又會在山家地界,你們不都已……」話到此收住。
神容手指捂著茶盞,聞言抬頭去看他,卻忽然留心到他身後那扇開著的窗戶。
窗外面正好有一行人騎馬過來。
一行也就五六人,皆是兵卒打扮,就在街對面,正中站著的男人身高腿長,攜刀倚馬,實在太搶眼,一眼就看到了。
他竟還沒走,居然還在這長安大街上!
「阿容?」對面的裴少雍見她盯著窗外,自然而然就想回頭。
「二表哥!」神容連忙喚他。
裴少雍頭轉回來:「怎麼了?」
「你方才的話我沒聽清,外面太吵。紫瑞,去將窗戶關上。」
紫瑞進來,去掩上窗,一下也看見了外面情形,卻見對面的人也發現了這裡,眼睛一下掃來。
窗戶合上了。
裴少雍看了一眼:「我倒沒聽見外面有動靜,特地選的這僻靜地方。若你嫌吵,那我們換個地方。」說著便要站起來。
「不用。」神容立即攔他一下,想了想,站起身:「二表哥先坐著,我想起車上落了個東西,先去取來。」
說完看一眼紫瑞,出了雅間。
裴少雍皺眉,問紫瑞:「怎麼伺候的,為何不去替你家少主取來?」
紫瑞知道少主去做什麼了,垂首為她遮掩:「是少主貼心之物,所以她要親自取。」
外面,神容出了門,便見街對面的男人正看著這裡。
她走過去,看清他臉,才算確信他真在。
「你怎會在這裡?」
山宗早在紫瑞關窗時就注意到了那間茶舍,一眼看見裡面她正坐著,還有個男子背對視窗。
沒想到她竟出來了,第一句就問這個。
他看著她臉,言簡意賅說:「有事。」
他剛從長安官署過來,在等自己的兵馬集合回官驛。
神容蹙眉:「你得趕緊走。」
山宗眼裡黑漆漆的,手上抱起刀:「為何?」
沒等神容說話,茶舍門口忽然傳來紫瑞的聲音:「少主……」
神容聽出這是提醒,是她取東西太久了,倘若裴少雍此刻出來,一眼就會撞見他,而後認出來,接著訊息就會傳到趙國公府。
她想也不想就抓住他胳膊,推一下:「走,快些。」
山宗巋然不動,垂眼看了看護臂上多出來的手,又朝茶舍看一眼,心裡有了數。
「快啊。」神容催他。
他勾起唇角,隨著她那點力道邁動腳步。
那邊裴少雍已出了茶舍,正在馬車那裡:「人呢?」
神容腳步更快。
忽而胳膊被反扣了,山宗反客為主,拉著她幾步一拐,走去最近的一處院牆側處。
神容側身站著,身前就是山宗,他的手還握著她胳膊。
方才走得有些急,她平復了一下呼吸,垂眼時看到他的馬靴,黑漆漆的革靴,鞋尖帶塵。
分明與裴少雍所著光鮮潔淨的那種一點不同,她先前竟然認錯了。
「不想叫他瞧見我?」山宗忽然問,聲音低低的:「還是不想叫長孫家發現我?」
神容抬頭看見他下頜,別開眼:「你自己不該清楚麼?」
耳裡只聽見他低笑一聲:「我倒是無所謂,趙國公當不至於對執行京務的我做什麼。」
神容聽了微微氣結,鼻間輕哼一聲:「你自然是天不怕地不怕了。」
山宗看著她,又說完後半句:「只不過你可能會麻煩些。」
神容心想知道還說什麼,心裡有氣,動一下被他抓著的手臂。
忽聞外面一聲喚:「阿容?」
神容臂上一沉,山宗不僅手沒松,還反而扣緊了,腳下一動,胸膛貼近,擋住她。
「阿容?」裴少雍一路找過來,轉頭四顧,只看到側面路上一片院牆,牆邊站了個一身胡衣武服的男人,身姿頎長背對外面,一手撐著牆壁。
多看了兩眼,才發現那男人另一隻手裡還捉著只白生生的手,才知原來他身前還藏了個女人。
裴少雍一個貴族子弟,什麼醃h事沒見過,卻也忍不住皺了眉,低低罵了句:「齷齪。」一面沿原路回去繼續找了。
神容被山宗堵在身前,方才清楚地聽見裴少雍的腳步聲近了,幾乎屏住了氣,整個人都縮了縮,臉快貼在他衣襟上,耳中清楚地聽見他的呼吸聲。
這樣的呼吸她一路聽過幾回了,可又如何,於他而言並不算什麼,他還是那副絕情模樣。
想到此處,等那腳步遠了,她便伸手推了一下:「行了。」
山宗一直盯著她的額角,去看她神情,只看到她垂著眼淡淡的模樣。
他鬆開了手,退開了點。
神容抬手理一理鬢髮:「我也是為自己著想,請山使在此等候,等我們走了你再出來。」
說完她只輕輕掃了他一眼,便轉身走了。
山宗在原地倚牆而立,看她出去,心如明鏡。
是因為他沒低頭,她不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