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容的手腕又被他握住,跟著他的力道走向院門:「耗了一個時辰,你豈不是更趕。」
山宗停下腳步,手搭在院門上,回頭看她。
她看出來了。
「是很趕,」他說:「也無所謂更趕一些。」
神容站在他身前,從他黑漆漆的胡服衣領看到他薄薄的唇:「既然如此,匆匆追來只為了一個答覆,值得麼?」
山宗唇揚起,笑了:「值得,我從來不做不值得的事。」
神容眼光凝結,他永遠是個如此篤定的男人。
外面山家軍經過的齊整行軍腳步一陣而過。
山宗再開口,聲音仍有些疲憊低啞:「我真該走了,能說的都已說了。」
「能說的?」神容輕聲問:「你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被他握著的手腕似用了力,山宗臉轉過來:「是還有一句,但你未必敢聽。」
神容不自覺問:「什麼?」
「你敢聽?」
她心口莫名一緊,大約是因為他聲太沉了:「哪一句?」
山宗忽而鬆開她手,手裡沾了血跡的刀入鞘收起,隨手扔在腳邊,夜色裡鏗然一聲響。
而後他退後一步,整衣束袖,胡服收束著頎長身姿,寬肩收腰,挺拔地正對著她站立,抬起兩手抱拳:「幽州團練使山宗,願求娶長安趙國公府貴女長孫神容。」
神容抬頭,心頭猛然一撞,怔忪地看著他。
這就是他沒有說出口的話。
院外不斷有腳步聲經過,院中只剩下了彼此靜然地對視。
山宗臉上影影綽綽,緩緩站直,自嘲地笑一聲:「聽到了?我說完了。」
神容輕輕嗯一聲。
山宗再沒聽見她開口,身在月色下繃著,心裡越發自嘲,回頭一把撿了刀,過來抓住她手腕,拉開院門就往外走。
神容跟著他走出去好幾步,一手悄悄按在突跳的懷間,才能若無其事般開口:「那你為何先前沒說?」
山宗腳步一停,回頭,聲音壓著:「倘若你給我半絲迴音,我早就說了。」
街上四處行軍聲和喧囂聲未息,神容聽見他沉沉的呼吸。
他緊緊扣著她手腕,一把拉到跟前,低頭看著她,聲音更低啞:「我已有些瞧不起自己,所以你還不如給我個痛快,此後我永在幽州,你在長安,再不相逢。」
最後四個字幾乎一字一字是擠出牙關的。
他什麼都沒有,一身放浪形骸骨,在她面前整衣求娶,只求一個青眼,不能再折骨下去了。
如果還是要繼續一無所有的在幽州,那就乾脆點,痛快點。
遠處,一隊山家軍舉著火把朝這裡小跑行軍趕來。
山昭的聲音遙遙在喚:「大哥,可算找到你們了,沒事了。」
山宗鬆開手,聲低在喉中:「還是等不到你當面答覆是不是,既然如此難以直言,你卻能就此走。」
他退開,最後看她一眼,轉身就走。
神容看過去時,他已隱入暗處不見,她握著被他抓了太久的手腕,提著的心還未平。
山昭打馬到跟前,已不見山宗身影。
他從馬背上下來,嘆氣:「堂姊說大哥匆忙我還不信,果然是趕著走了。」說著來扶神容,「嫂嫂沒事吧?」
神容忘了他的稱呼不對,只搖了搖頭:「沒事。」
……
這一個時辰像是多出來的,無人知道有人來過,有人走。
城中迅速清理,一點小騷亂,早已平息。
次日一早,長孫信走到那間閣樓下,問門口守著的紫瑞:「昨夜阿容可有受驚?我與二表弟來找她時,樓上都熄燈了。」
紫瑞看一眼旁邊的東來,屈膝回:「少主昨晚睡得早。」
長孫信點點頭:「去請她起身吧,騷亂平了,可以走了。」
昨夜城中果然不安寧,聽了山昭的話在這裡留了一下倒是應該的。
紫瑞聽命上了樓去,先聽了一下動靜,才推開房門。
進門卻是一愣,神容正端坐在桌前,身上還穿著中衣,手裡握著書卷,眼卻落在地上,不知在想什麼。
「少主早就醒了?」
「嗯。」神容抬起頭:「該啟程了?」
紫瑞稱是。
她垂眼,手中書卷慢慢收起,心思似才回來。
閣樓外,有護衛來報裴少雍已在催促,長孫信吩咐等等,再往閣樓裡看去,神容出來了。
她繫了披風,描了妝容,如平常豔豔一身光彩。
「走吧,二表弟在催了。」長孫通道。
至廊上,山昭一身甲冑趕來相送。
「嫂……」到了跟前,險些又要改不了習慣,他看見長孫信,硬是忍住了,看看神容,垂了眼:「你們這一走,怕是不知何時才能見到了。」
長孫信臨走,便也客氣起來:「突然如此傷感做什麼?」
山昭道:「這幾日的騷亂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惹了聖人不快卻是真的。河東一帶要內整吏治,為了防範他們與長安舊臣再有勾結,短期內只允許長安來客自這裡回去,便不允許再來了,所以我才如此說。」
神容立即看過去:「不許長安的來?」
山昭點頭。
她蹙眉:「短期是多久?」
「至少也要數月或者半載之久。」
長孫信不禁暗暗腹誹,新君至今也是誰也不信任,竟將整個長安人士都隔絕在外來整頓。
忽而發現身旁沒有聲音,他轉頭看去:「阿容,該走了,這與你又沒多大妨礙。」
左右她回去後也不用再來了。
神容手指捏著臂彎裡的披帛,卻沒動腳,許久,卻轉身走去了廊柱旁:「哥哥,我有事與你商議。」
長孫信看一眼暗自惆悵的山昭,跟過去:「何事?」
神容緩緩抿了下唇:「我要返回幽州。」
長孫信瞬間驚愕:「你要什麼?」
神容拎拎神,又說一遍:「我要返回幽州。」
她要去給個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