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走。」他聲音低得只有彼此可聞:「回頭再見。」
神容還在急喘,昏暗的車內看不出他神情,只覺得他聲一直沉著,似與往日不太一樣。
眼前車簾一掀一落,他利落地出去了。
幾乎同時,馬車就繼續往前駛去。
山宗翻身上馬,身隱在路邊暗處,看著神容的馬車往前,眼掃向前方那道剛剛見過的人影,到此時那身影還在那裡徘徊著沒走。
錦衣玉冠的一道人影,那是裴少雍,山宗一眼就看見了。
儘管神容之前沒說從何處而來,他也大概猜到了,聽裴元嶺說過,今日有裴少雍的燒尾宴,她是從宴席上過來的。
山宗沉沉目光掃過那人影,又看一眼神容的馬車,才調轉馬頭離去。
馬車在趙國公府門前停下,神容才緩下急切的呼吸,車外鴉雀無聲,她便也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免得被看出來。
「阿容。」
忽來喚聲,神容立時回了神,揭開車簾探身出去,裴少雍從趙國公府門前匆匆走到了車邊。
「你可算回來了,我一直等到現在。」
紫瑞在車邊放下墩子,扶神容下來。
這短短的一瞬,神容心裡已過了一遍,甚至還朝山宗送來的方向看了一眼,沒見到他身影才定心,鞋踩到地時,臉上已帶了絲笑:「二表哥等在這裡有事?」
裴少雍宴席間所著的圓領錦袍都沒換便來了,打發了隨從,只獨自在這裡,輕聲道:「我剛送姑父姑母回來,聽說你還未歸府,擔心你對之前的事心有不快,又擔心你誤會我意思,必須要等你回來。」
神容往敞開的大門口走:「二表哥言重了,有話不如進來說,你是表哥,豈能在府門前怠慢。」
裴少雍攔了她一下:「不敢驚擾姑父姑母,我只想與你說幾句。」
神容只好抿唇,往後看一眼。
紫瑞馬上會意,悄悄推一下旁邊的東來,又叫大門口提燈守著的僕從退回去。
左右隨從將馬車引去了後門,大門口很快只剩下他們二人。
神容走上府門前高闊的臺階,停下腳步:「二表哥說吧。」
裴少雍藉著府門前高懸的燈火看她神色,她側臉對著他,耳邊頸邊似有一抹微微的紅,他沒太看清,欲言又止,好一會兒才道:「我今日在宴席間不是在捉弄你。」
神容臉轉過來,頓了一頓,眼神淡了,反而更顯出冷豔:「那就更不該了。二表哥往後不要做這種事了,若是真捉弄我倒也沒什麼,不捉弄我卻還如此行事,實在說不過去。」
裴少雍愣了一下,她已直接走入府門。
他餘下的話一個字也沒得到機會說。
神容提著衣襬,快步走回自己房內,反身就合上了門。
她希望會錯了意,偏偏沒有。
慢慢捋了一遍頭緒,她又蹙了蹙眉,忽而心思一轉,想到山宗,難道方才他看到了?
……
這點小動靜並沒有驚擾到國公府內。
次日,紫瑞來伺候神容起身時,特地提了一嘴:「少主可以寬心,主母和國公都還沒聽到風聲。」
神容沒問她是指山宗的事,還是指裴少雍的,也不想細說,只隨口應了一聲。
紫瑞正給她繫著襦裙上的絲絛繫帶,門外來了個僕從,說請少主去見國公。
神容看了一眼,是她父親身邊的侍從。
紫瑞聽見,不禁小心地看了看神容。「沒事,」她說:「我去看看。」
趙國公在書房裡坐著,身著深絳色的寬袍便服,一張白面無鬚的臉被襯出了微微的冷肅。
神容進去時就看到這情形,回來這麼久,父女二人幾乎日日見面,就她此番去幽州關外探來的地風也討論過許多回了,但哪一回都未曾見過他有如此嚴肅的臉色。
她心思輕動,近前兩步,屈膝:「父親找我。」
趙國公像在想著什麼事情,聽到她聲音才看過來:「嗯,坐吧。」
神容只聽到這一聲,沒了下文,愈發覺得古怪,在他旁邊的軟榻上坐下。
抬頭時,卻見她父親拿起了手邊的一封拜帖,只一眼,她就掃到了封面上剛勁有力的兩個字,心中一緊。
山宗。
「幽州送來了首批冶煉而成的黃金,已交接完繳入了國庫,聖人應會擇時日嘉許。」趙國公拿著那封拜帖道。
神容淡淡點頭,雙手擱在膝頭:「那就好。」
「押送這批黃金入京的是誰,你應當猜到是誰了。」
何止猜到,她分明都已見過了。神容不語。
趙國公將那封拜帖扔在桌上,起身,在她面前走動:「山宗,我沒想到這小子還敢遞拜帖來求見,你知道他想幹什麼?」
神容捏著衣襬,輕輕啟唇:「他想幹什麼?」
「他想登門求娶你。」
神容頓時心跳急了,他果然敢。
趙國公慢慢踱著步,雙手負在身後,臉色仍嚴肅:「他說在幽州與你重逢後就有了此意,我還沒告訴你母親,免得她不快。先將你叫來知會一聲,你倒也不用擔心。」
神容想起了山宗在杜心奴處說的話,他確實將她在此事裡摘乾淨了,全成了他一人的事。
現在她父親還反倒在寬撫她。
她掀起眼,口氣很平靜:「那父親可會見他?」
趙國公拿起那張拜帖,看了一眼上面的落款,擰眉又丟回去:「便是不提他當初所作所為,如今竟他還想以幽州團練使身份來求娶,也是異想天開。沒有見他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