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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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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宗陷在一個綿長的夢裡。

夢中是當年黑黢黢的長夜,一戰方歇,他一身玄甲,撐刀坐在幽州城頭上,看著遠處火光漸熄。

忽有人拍了一下他肩,他回頭,對上一張齜牙笑的臉。

「難受不頭兒?這都什麼事,好好的幽州何時打仗不好,非在你成婚的時候打,害你連新夫人都沒陪好就接了調令來這兒,幾個月下來也就調兵才回了洛陽幾趟,怕是每回連凳子都沒坐熱就走了。」

那是駱衝,穿著盧龍軍的黑皮軟甲,一張臉稜角凌厲,尤其是現在笑起來的時候。

數月前幽州突受關外侵襲,奚和契丹聯軍由契丹貴族孫過折統帥,殺進關內。轄下九州二縣接連潰敗,一片大亂,幽州城更是死傷無數。

幽州節度使李肖崮急報無力抵擋,請求朝中援兵。

聖人以殿前「鷹揚郎將」封號密調山宗出兵來援,當日正逢他成婚。

山宗手轉一下刀鞘,心想什麼叫沒陪好,根本連洞房都還沒入,懶洋洋地道:「反正戰亂已平,很快就能回去了。」

駱衝往嘴裡塞根草,叼著坐他旁邊:「你那新娶的夫人如何?」

一時間後面聚來好幾個湊熱鬧的,連向來穩重的龐錄都拎著水囊坐過來了。

「是啊頭兒,快說說。」

山宗想到長孫神容,先想起了當初剛訂下親事後不久,在長安被裴元嶺拖去大街上的情形。

春日的街頭熙熙攘攘,一輛車駕當街而過,車周垂紗,裡面的人若隱若現。

裴元嶺以肘抵了抵他,忽朝車喊了聲:「阿容!」

垂紗一掀,車裡的少女歪頭看出來,垂雲烏髮,璨星眼眸,態濃意遠、繡羅春裳的金嬌麗人一閃而遠。

「如何?」裴元嶺勾著他肩嘆氣:「那就是我裴家子弟一個也沒夠上,卻被你給奪去的長孫家至寶。」

山宗當時看著那輛遠去的馬車,抱起手臂,眯了眯眼:「我運氣不錯。」

其實婚前就已見過她那一回了。

此時,他勾起唇,說了同樣的話:「我運氣還不錯。」

頓時身邊一陣笑:「看來是個大美人兒。」

「改日請來大營讓咱們拜見!」

「下回咱第六營要再立功就請新夫人來給咱授賞!」是先鋒周小五在瞎起鬨。

山宗回想起離家前換下婚服時她過來送行的模樣,只遠遠站著看他,並不接近,笑了笑:「她可是個受寵慣了的高門貴女,你們想嚇著她不成?」

「那哪能!」有人笑道:「頭兒此戰又立下大功,回去聖人該給你封疆建爵了,正好送給新夫人做賀禮!」

「說不定也能管個像幽州這麼大的地盤兒,當個節度使呢!要麼就是統帥一方都護府,做個大都護!」

山宗迎著夜風浪蕩不羈地笑兩聲,意氣風發:「真有那時,全軍隨我一同受賞進封。」

城頭城下一陣山呼,全軍振奮,行將班師,每個人都很雀躍。

喧鬧中,一個兵跑了過來:「頭兒,聖人密令。」

山宗笑一收,接了過去。

……

「聖人密令奪回薊州?」營帳裡,諸營鐵騎長會聚。

一營鐵騎長薄仲第一個開口,很是驚詫:「咱們不是來平幽州戰亂的嗎?如今都要班師了,怎又要出兵關外?」

山宗坐在上首,身上披著厚厚的大氅,手裡捏著那份密令,面前是幽州一帶地圖,右上角就是薊州。

「我已上書聖人,薊州被奪十幾載,敵兵已根深蒂固,或許連這地圖上的情形都變了,若要出軍關外,最好還是從長計議,謀定後動。但聖人聽幽州節度使報了其已追擊敵軍到了薊州附近,認為時機難得,下令盧龍軍配合幽州兵馬乘勝追擊,奪回故城。」

駱衝陰笑:「就那無能的幽州節度使,九州二縣的兵馬在手,這些年也沒奪回薊州,還被關外的打成這樣。如今靠咱們盧龍軍給他平了亂,他倒是急著追出關去討功勞了,還叫咱們配合他!」

龐錄踢他一腳:「你那狗嘴少說兩句,既然聖令已下,領命就是了。」

「記著,」山宗說:「這一戰是密令,在出關之前都不可透露訊息。」

「都不能正大光明說,那咱還能有戰功嗎?」第六鐵騎營的鐵騎長喊道。

薄仲笑罵:「還能少了你的?只要拿回薊州,讓那兒的百姓回了故土,那也是功德一件了!」

有鐵騎長嗆道:「就他們第六營每回開口閉口戰功戰功,打的時候還不是衝最前面,命都不要!」

大家都笑起來,一邊紛紛抱拳離去。

只能暫時放棄歸家團聚,準備再上戰場了。

等所有人都離去了,山宗還坐著,將手裡的密令又看一遍。薊州陷落多年,情形不明,他始終覺得此戰安排得有些突然,幽州此時應當休養生息,而非急於反擊。

奈何帝王之令,不得違背。

「頭兒,」一個兵進來抱拳:「可要將暫不班師的訊息送回洛陽?」

他搖頭:「不必。」

密令在身,多說無益。

山宗起身備戰,脫下大氅才想起自己還在新婚中。

一晃已快半載,居然還跟他的新婚妻子算不上個熟人,他都快忘了有沒有跟長孫神容說過話了,竟有些好笑。

……

孤月高懸,關外大風凜凜,大軍推至薊州地界外。

這裡目前已被控制住。

作為帝王任命的此戰最高統帥,幽州節度使李肖崮在軍陣最前方的馬上,一身盔甲厚重,嚴嚴實實地壓著他高壯的身軀。

他在月夜裡高聲道:「此番兵分兩路,左右兩線進發,掃清沿途殘餘逃竄的敵兵後會軍,一鼓作氣,直搗薊州!」

山宗坐在馬上,一身玄甲凜凜,手持細長直刀。

後方駱衝正低聲跟龐錄嘀咕:「憑什麼讓他來統帥老子們?」

「誰讓他是位高權重的節度使,」龐錄小聲回:「又追擊敵兵佔了先機。」

駱衝瞧不起似的笑了一聲:「先前還不是被打得那麼慘。」

山宗抬一下手,後面就沒聲了。

李肖崮是宗室出身,聖人對他算寵信,否則就不會特調盧龍軍來這裡支援他平亂。此戰讓他任統帥,並不意外。

何況薊州原本就屬於幽州轄下,奪回薊州是幽州節度使分內之責,盧龍軍此戰只可能是協助配合。

一匹快馬奔至,勒馬停在陣前,馬上盔甲嚴密的人臉白眼細,看著山宗:「我在左下場等你兵馬來會合,月日星時發起總攻。」

是幽州轄下易州的將領周均,此番九州幾乎全境潰敗,唯他所在處還抵抗到底,比其他地方好上許多,才能參與此戰。

他說的是句暗語,只有他們參戰的人才知道會軍的具體時間地點。

山宗點一下頭。

周均將走,又低語一句:「奪回薊州是不世之功,頭功我不會讓,你我各憑本事。」

山宗這才看他一眼,痞笑:「你隨意,我長這麼大還真沒被誰讓過。」

周均似覺得他張狂,臉色有些陰沉,策馬就走。

大軍進發,左右分開兩路,即將連夜奇襲。

李肖崮帶著人馬坐鎮後方,攔一下將行的山宗:「山大郎君不必親自率軍出戰,你手下那麼多鐵騎長哪個不以一當千,讓他們去即可。」

山宗勒住馬:「盧龍軍必須由我親自領軍。」

李肖崮似沒想到,訕笑一聲:「原來如此,不愧是山大郎君。」

山宗看他一眼,又特地看了一眼他身後的兵馬,轉頭出發,半路招了下手。

一個兵打馬近前:「頭兒。」

他下令:「留兩萬鐵騎在後壓陣。」

薄仲跟在一旁,見狀小聲問:「頭兒怎麼臨時變了策略?」

「以防萬一。」山宗揮一下手,黑暗裡數營齊發。

各鐵騎營開始有序行動,沿著事先定好的路線去清除障礙,從而扼住進退要道,與另一邊周均所率兵馬會合,繼而一舉發動總攻。

一支一支騎兵派出,馬蹄聲震踏。

山宗坐在馬上看著,辨別著動靜,眼睛一點一點掃視左右,薊州城已在前方不遠,這裡荒野漫道,山丘野澤,卻沒遇上該有的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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