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容輕輕轉開眼,知道他在說誰。
在如今家族最為榮光的之際,她卻想著那個被鎖入京最為落魄的人……
長孫信聽出了一些,朝那頭的權貴們看去,正好見有人拿燈過來,打岔說:「叫阿姊瞧清楚,是個男子,肯定是給阿容的。」
話剛說完,看見那人走近的身影,他不禁訝異:「二表弟?」
裴少雍手裡提著盞燈走了過來,看著神容:「阿容,還以為你今日不會來了。」
他顯然是剛到的,穿著便服,臉上還有被寒風吹出的微紅。
神容看他一眼:「二表哥這些時日都未曾入宮是麼?」
裴少雍聽她開口就問這個,勉強笑了笑:「是。」
他知道她去過官驛,但也沒說什麼,只當不知道。
「宮裡……沒什麼事。」他接著說,又笑一下,忽而有了絲安慰的意味。
宮裡什麼風聲也沒有,山宗被秘密來京中,結果或許不好。
神容去看滿街燈火,輕聲說:「沒什麼事或許就是好事。」
裴少雍無言一瞬,想起了手裡的燈,拎起來:「阿容,我取了盞燈來,叫人替你放了吧,權作祈福。」
說完遞給了後方候著的小廝。
一旁幾人都看著自己,他已留意到了,尤其是長孫信,眼神已有些驚愕。
但對他自己而言,這是難得與神容相處的機會了。
神容沒做聲,裴少雍看那小廝將燈放了出去,轉頭才發現她沒說話是因為眼睛早已看著街上。
緊接著就見她越過自己走去了高臺邊。
對街筆行挨著酒肆,玩雜戲的聚集了一圈,混著拉胡琴的,人群裡鑽出拍手的總角小兒,一道高壯身影自其間一閃而過。
神容站在臺邊看著,那好像是胡十一?
「阿容!」長孫瀾忽然叫她。
神容回頭,見她手指著天,抬頭看去,那盞裴少雍剛剛命人放了的燈已飛至半空,燈火卻不知何時已滅了一半,上升速度一下慢了。
就連裴少雍都詫異地向上看了過去。
緊接著一聲輕嘯劃過,燈下盛火的松脂盤應聲脫落,落入下方一人伸出去接的手中,似乎燈籠也破了,燈完全墜了下來。
神容順著看去,街中洶湧人潮,那人一襲黑烈胡衣利落緊束,扔了松脂盤在地,馬靴踏滅餘火,手上收起只小弩,交給後面站著的胡十一,又從胡十一手裡接過一盞新燈,拎著走來。
穿過人潮,穿過喧囂,他直直走到高臺下,抬頭盯著神容,將手中天燈托起,嘴邊一抹笑:「放我的。」
周遭似乎有些安靜,高臺上有無數雙眼睛在往這裡看。
神容看著他,一眼之後又看一眼,確信的確是他,俯身伸手接住,聽見心口一聲一聲地跳快。
人潮裡還有人在走來。
胡十一捧著盞天燈到了臺下,黝黑的臉對著高臺,大聲道:「奉幽州團練使山宗之命,來給長孫女郎送燈!」天燈放在神容腳邊,他鬆手走開,燈便自行飛起。
後方又走來薄仲,在她腳邊放下一盞天燈:「第一鐵騎,奉幽州團練使山宗之命,來給長孫女郎送燈。」
而後是龐錄,放下手中燈,聲音略啞滄桑:「第九鐵騎,奉幽州團練使山宗之命,來給長孫女郎送燈。」
他後面是駱衝,白疤聳動,掛著笑有幾分駭人,放下燈後,口中卻還是依言道:「第十四鐵騎,奉幽州團練使山宗之命,來給長孫女郎送燈。」
再後方,仍有鐵騎長走來:「第三十九鐵騎,奉幽州團練使山宗之命,來給長孫女郎送燈……」
一盞一盞燈自神容腳邊放下又升起,燈火流轉往上,將她周身照亮,又轉淡。
神容在燈火裡看著立在高臺邊始終盯著她的男人,對著他嘴邊勾著的痞笑,心已跳麻。
後方早有人竊竊私語,就連喧鬧的大街上都有人在駐足圍觀。
長孫瀾詫異地看著這幕,詫異地快要說不出話來:「他……」
裴元嶺笑了笑:「不認得了嗎,山大郎君啊。」
他就這樣直截了當,回到了長安所有人的視野,張揚一如從前。
遠處街頭有震天樂聲傳了過來,表演舞樂伶人團來了,無數人在歡呼。
一時間四周擁堵起來。
神容看見山宗朝她伸出了手,說:「下來。」
她手裡的那盞燈鬆了,升上空,一手提衣朝臺階走。
臺上也喧鬧起來,隨著大街樂聲漸漸鼎沸,臺上的眾人終於記起來此的目的,又或許是有心裝作只想看舞樂,紛紛走向臺邊,而街上的人在被擠著湧往高臺,她只走了幾步便被堵著了。
山宗依然朝她伸著手,笑:「我叫你直接下來。」
神容依稀記起這話他曾說過,在他們一同落入山腹裡,讓她從洞裡跳下去時,他也是這麼說的。
她瞄一眼左右,紫瑞和東來替她擋著後方。
趁著擁擠,她伸手遞給他,往他那片燈火昏暗裡下去。
悠揚胡笛陣陣,眾人如海如浪。
神容穩穩落在男人的雙臂裡,攀住他的肩。
長孫信早已在那頭震驚許久,發現擁擠起來,立即來臺邊找妹妹,什麼也看不見,只看到人山人海里,神容緋紅的衣裙自眼裡一閃而過,被烈黑身影緊緊牽著,穿出人群而去。
臺邊站著裴少雍,看著那兩個離去的人,從剛才到現在,神容眼裡似乎再無旁人,心沉落下去,如那盞升不了天際的天燈。
「你沒事了?」暗角里,神容氣息不穩地問。
山宗自她頸邊抬起頭,用力抱著她,在震耳欲聾的喧鬧中貼在她耳邊說:「此刻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