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我知道哩。糧不要你『操』心。我再另外想辦法。」金波他媽把錢拿過來,遞到孫玉厚手上,說:「你再點一點。」
「這還用點!」孫玉厚把這卷錢裝進自己的衣袋裡,正準備走,見大隊副書記金俊山進了門。
金俊山和金俊海是叔伯兄弟,兩家人儘管血緣不遠,平時也從沒為什麼事爭吵過,但俊海家和俊山家的關係遠不如和孫玉厚一家人的關係親密。但終究是門中人,他每次回家來,俊山都要來看他。平時俊山和他兒子金成家託他在黃原買個什麼東西,他也都熱心地為他們辦理得妥妥當當。「我看見公路上的汽車,就知道你回來了。」俊山進門後對俊海寒暄說。
「我順路回家,明天就要去包頭拉貨。」
「孫大哥你也來了?」金俊山扭頭和孫玉厚打招呼,「聽說少安找了個好媳『婦』,春節就準備結婚呀?」
孫玉厚說:「就是的。」
金俊海突然開口對金俊山說:「哥,你家裡有沒有一點餘糧?」
金俊山奇怪地問:「怎?是不是你要糧食?有哩!要多少?」金俊海說:「我不要。你要是有餘糧的話,能不能給玉厚哥借上一點,他春節要給少安辦事,缺一點細糧,我家裡沒多餘的……」
孫玉厚沒想到好心的俊海又替他開口向金俊山借糧,就急忙說:「不要為難俊山!他也不寬裕,我再想別的辦法!」
金俊山是個精人,他決不會把話頭收回,立刻對孫玉厚說:「看孫大哥說的!俊海開口和你開口一樣!少安辦事,我樂意幫助他!你怎不早言傳呢?你說!你看你需要點什麼糧?」金俊海把金俊山『逼』住了,他不得不如此對孫玉厚表態。而現在孫玉厚反而又被金俊山『逼』住了,看來也不得不向他借糧了——他要是不借,反倒又傷了金俊山的臉。
他只好回答金俊山說:「待客只吃兩頓飯,一頓合烙,一頓油糕;大概得二斗蕎麥,二斗軟糜子……」
「沒問題!罷了你叫少安來我家裡盤!」金俊山慷慨地說。
當孫玉厚出了金俊海家的門往回走的時候,心裡一下子踏實了許多。現在好了,錢也有了,糧也有了。這兩個大問題一解決,其它事都好辦。他想,過兩天就讓少安帶著秀蓮,到縣城去給她扯幾身時新衣裳!
孫玉厚一身輕鬆回到了家裡。少安他媽已經開始做午飯。秀蓮坐在炕上,正給老『奶』『奶』梳頭髮。要是平時,這位老人家一般都是閉著眼似睡非睡,或者把少平給她買的止痛片從瓶子裡倒出來,反覆地一遍又一遍地數,直到發現一片也沒少,才又裝進瓶子裡——她捨不得吃這『藥』。這兩天老人家忘了數『藥』片,瞌睡也沒有了,一天到晚都高興地睜著紅眼,傻笑著看她的孫媳『婦』在她面前走來走去,並且時不時高興得揩一把老淚。秀蓮有時就體貼地坐在她身邊,給她背上搔癢癢,或者把她的幾綹稀疏的白髮理順,在腦後挽成核桃大一個大發髻,老太太不時用她的瘦手,滿懷深情地在秀蓮身上撫『摸』著。
少平出山勞動去了,蘭香在石圪節學校,現在家裡就這三輩三個女人。
玉厚問老伴:「少安哩?」
少安媽正擀麵,說:「在坡底下的旱菸地裡。」孫玉厚看秀蓮在家,他不好給老婆說他借到錢和糧的事,就出門找少安去了。
少安怕秀蓮人生地不熟,待著寂寞,這幾天也沒出山去。他現在正在坡下他們家那塊旱菸地裡,把根部黃了的菸葉摘下來,準備曬乾『揉』碎,過一段時間提到石圪節賣幾個錢。
孫玉厚走到煙地裡,興奮地、迫不及待地把他借到錢和糧的事對兒子說了。
少安聽了父親的話,有點生氣,說:「你怎麼借那麼多錢呢?那麼多錢以後怎麼給人家還?最多一百塊錢就夠了。你把另外那一百塊錢再還給人家!」
「二百塊也不寬裕。」孫玉厚說:「這是我和你媽商量過的。你要理會我們的心情。你是老大,我和你媽頭一回娶兒媳『婦』,我們老兩口心裡高興。就是把老骨頭賣了,也要把你的事辦體面一些。要不,我和你媽心裡過不去呀。你不知道,為你的事,昨晚上我們一眼也沒合……再說,你十三歲上回來幫扶我們支撐這個窮家薄業,受了不少苦情,我和你媽都心疼你。現在你要結婚,這是你一輩子的一件大事;我們不把你的事辦稱心一些,就是睡在黃土裡也合不住眼啊……」
孫玉厚說著,就躚蹴在旱菸地裡,低傾著白髮斑斑的頭顱,抹開了眼淚。
父親一席話,使少安忍不住熱淚盈眶。父母之心啊!天下什麼樣的愛能比得上父母之愛的偉大呢?此時此刻,他再不能責備父母為他的婚事借這些錢了!
少安強忍住淚水,對父親說:「爸爸,我知道你和我媽的心。既然是這樣,錢借就借了,罷了我想辦法還!只是糧食不要向金俊山借了,我已經和大隊說好,在集體的儲備糧裡借一點。現在私人手裡糧食都不寬裕……」
孫玉厚用粗糙的手掌揩去臉上的淚水,說:「那我明天再給金俊山回個話,就說你已經提早把糧借下了,就不再麻煩他……另外,過兩天你帶著秀蓮,到縣城去給她扯幾件好衣裳。這是老規程,反正遲早總得有這麼一回,現在趁有空辦了,結婚時就省了事。再捎帶著給你也扯一身裝新衣裳……父母提起讓少安帶著秀蓮去縣城扯衣服,使少安馬上想到了縣城教書的潤葉。
他心裡忍不住隱隱作疼。他難受地想到,潤葉現在還不知道他已經找了媳『婦』。如果她知道了,不知她會怎樣看待這件事?也許她會恨他的……他對父親說:「縣城太遠,扯衣服還是到米家鎮去。米家鎮的布料不比縣城差。」
孫玉厚說:「那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