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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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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八蛋!」他忍不住罵了一句。

少安在雨中立了一會,就回到他租來的這個破窯洞裡,開始吃晚飯——這裡沒燈,天一黑,飯都吃不到嘴裡了……第二天一大早,孫少安就從拐峁往中學的基建工地上拉磚。開始幹起了活,這就使他心裡踏實了許多。

當天拉完磚後,他把騾子拴在學校門口的一棵樹上,去找他的妹妹蘭香。

蘭香和金秀忙著給他在學生灶上買了飯。吃完飯後妹妹又跟他一起來到拐峁他住的地方。

妹妹已是個十七歲的大姑娘了。她看見他住在這麼個破地方,難過得淚花在眼裡直轉。

她幫他把這個爛窯洞收拾了一番。並提出讓他到學校灶上吃飯。他勸解妹妹說,大灶上吃飯不方便,這裡做著吃還能省些錢和糧。

「那我每天下午上完課後,就來給你做飯,咱們一塊吃!」蘭香說。

少安說:「就怕耽誤你學習哩。」

「不耽誤!我來做飯,你也省點事!」

少安於是同意了妹妹的意見。

就這樣,每天下午,當孫少安拉完磚回到這個荒野裡的破窯洞時,蘭香就把飯做好了。

兄妹倆蹲在這個敞口子土窯裡,有滋有味地吃他們的晚飯。晚飯通常都是高粱黑豆稀飯和醃酸白菜。在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能想到,在這樣一些地方普通人所過的那種艱辛生活呢?

但對於孫少安來說,這日子過得蠻不錯。生活中任何一點收穫,對他來說都是重要的。

他每天面對的是生活中的具體事——沒有什麼事是微不足道的。比如今天,他拉磚路過街道時,碰見原來在石圪節當主任的白明川;明川知道他現在的情況後,問他有沒有什麼困難?

他馬上把他最頭疼的一件事提出來,讓白主任幫一下忙——幫他在縣糧食加工廠給牲口買點麥條。白主任立刻給他辦了,他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他自己跑了四五回都買不出來啊!同時,他也才知道,明川已經調到黃原市當副書記去了……由於白明川給他解決了一個大問題,因此晚上他回到那孔破窯洞時,情緒特別好。妹妹正在忙活,他聞見鍋裡飄出來的味道都比往日香!

嗯?這味道的確和往常不一樣!並不是由於他興奮而使鼻子產生了錯覺!

他忍不住問妹妹:「你做什麼飯呢?」

「我割了一斤肉,買了幾斤白菜,還在中學大灶上買了幾個白麵饃。」蘭香說。

「你哪來的錢?」

「我上個月的助學金省下來三塊半……」

「為什麼破費呢?」

「你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少安鼻子猛衝上了一股辛辣的味道。他蹲在地上,半天沒有說話。他無言地望著親愛的妹妹和她那一身破舊的衣衫。淚水在眼眶裡直打轉。

蘭香給他盛了一大碗白菜燉肉,又拿了兩個饅頭。他一時喉嚨堵塞得難以下嚥。他對妹妹說:「不要花你的助學金。助學金你都換了菜票。罷了大哥在市場上給咱買點菜……」

是啊,常不吃菜人也受不了!

第二天少安拉完磚後,就到城裡的菜市場上去了一趟——他準備買點土豆或白菜。

可是,他來得太晚了,菜市場已經沒有人跡。

他只好調轉身往回走——明天得早一點來!

當他走過空『蕩』『蕩』的菜市場時,無意中發現地上『亂』七八糟丟著一些菜幫子菜葉——這是賣菜的或買菜的人剔剩下的。

他有點驚喜地彎下腰把這些別人所丟棄的爛菜撿了一大抱。好,這東西不花一分錢,在河裡洗一洗,把爛了的一摘,照樣能吃!

這個發現使孫少安每天的生活多了一項內容——到菜市上去撿菜幫子菜葉。

當然,這是一件讓人屈辱的事,每天,他都要等菜市場上空無一人的時候,才敢去那裡。要飛快地撿,還得要留心觀察看有沒有人注意他;心在狂跳,臉燒得象燃燒的炭塊……小偷行竊一般緊張啊!

撿完菜,他就慌忙離開菜市場,吆著騾子逃跑似地來到原西河邊。

原西河依然如故,在幕『色』中平靜地流過城外,流向遠方的蒼茫中,他把牲口卸脫放它到河岸上吃草,自己便蹲在河邊洗這些被人用泥腳踩過的爛菜葉。

他在河邊一邊洗菜,一邊常常忍不住心『潮』起伏,耳邊時不時聽風那甜密的歌聲從遠山飄來——正月裡凍冰呀立春消,二月裡魚兒水上上漂,水呀上漂來想起我的哥!

想起我的哥哥,想起我的哥哥,想起我的哥哥呀你等一等我……黃昏中,淚水盈滿了他那雙飽經憂患的眼睛。原西河!

原西河!記得不?幾年前,他和潤葉正是一塊坐在這河邊,進行了那次終生難忘的談話……現在他當然明白了,那潤葉是向他表白愛情哩,而他當時卻說了那麼多蠢話!如今,生活已使他們天各一方,但不論怎樣,他在內心深深地感謝潤葉,她給他那象土塊一樣平凡的一生留下了太陽般光輝的一頁,是的,生活流逝了,記憶永存;他忙『亂』和勞累,常常想不起她,但並不是已將她遺忘。沒有。他知道她的婚姻不美滿,並且已調到黃原。她的不幸或許也包含他的原因?可是,潤葉,無能的少安既然當年沒有能力和你在一起,現在又怎麼能給予你幫助呢?他只能默默地給你一個莊稼人的祝福……

每天傍晚,孫少安抱著一堆洗淨的爛菜,總是懷著一種悵然的心情告別了原西河,回到拐峁後村頭那孔破窯洞,回到他嚴峻的現實之中,吃完飯蘭香一走,他就倒在地上睡了。有時他希望在夢中能再現當年原西河邊的一幕。可是,一天熬累,渾身痠疼,睡著如同死去一般,那個浪漫的夢永遠也沒有做成……

第二天天還不明的時候,他就緊張地爬起來,套起架子車,趕緊到磚場去裝磚;任何其它事便在腦子裡『蕩』然無存了。運第一回磚的時候,原西縣城還在睡夢之中。

他在車轅上挽一根套繩,扣在肩胛裡,和牲畜一起拉著車,走過寂靜而清冷的街道。平路上,他一般不太出力,讓騾子拉著走,一旦上坡的時候,他就使出渾身的勁拼命拉車,儘量減輕牲口的負擔。從十字街到中學有一道大陡坡,他常常掙著命拉車,兩隻手都快要趴到地上了;牲口和他都大汗淋漓,氣喘得象兩隻風箱。這時候,他眼前就不由地浮現出黃河岸邊那些手腳並用、匍伏在石壁小道上的縴夫……天天如此。

孫少安和他的鐵青騾子把時間拉出了九月。

每一天下來,他臨睡前都要在那孔破窯洞的左邊土牆上用指甲劃一道槓槓;然後在右邊土牆上記下一天的收入、支出和淨賺的錢數。隨著左牆上槓槓的增多,右牆上的錢數也在增多;這一筆不斷增加的錢,使孫少安每天睡覺前都要高興得發半天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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