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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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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這就看怎樣算帳哩!」徐治功嘴一撇,給劉根民擠了一下眼睛,「咱們回家去說吧!」

少安引著他們回到家裡。徐治功一進院子,就指著少安的三孔新窯洞說:「這不是個‘冒尖戶’是個啥?」秀蓮一看兩個公社領導上了門趕忙洗手做飯。

徐治功立刻發明了一種「新式」算帳法。他把孫少安的現金、糧食、窯洞和家裡的東西統統折了價,打在一起估算。後來又加上了現存的磚、磚坯和燒磚窯。儘管這樣挖空心思算了一番,結果還是湊不夠五千元。這時候,在鍋臺上擀麵的秀蓮『插』嘴說:「要把我爸爸的算上大概就夠了。」她聽說能獎一臺縫紉機,就一心想當這個「冒尖戶」,她早就夢想有一臺縫紉機。

「對!」陷入困境的徐治功高興地說「可是我和爸已經分家了。」少安說。

「父子分家不分家有什麼兩樣!」秀蓮白了一眼丈夫,意思是埋怨他太傻了,為什麼把一臺不要線的縫紉機扔了呢?

徐治功竟然就麻麻糊湖把孫玉厚的財產也算到少安名下,總算湊夠了「標準」——他終於搜腸刮肚為石圪節創造了個「冒尖戶」。

會議期間「肯尖戶」們象平民中新封的貴族一般,受到了非同尋常的抬舉,其他社隊幹部都是自帶鋪蓋,七八個人擠在一個學生宿舍裡;而「冒尖戶」和各公社領導一起被安排在縣招待所,兩個人住一間帶沙發的房子;吃飯也在縣招待所的小餐廳,有社會還普遍貧窮的狀況下,這些發達起來的農民受到了人們的尊敬。他們佩戴著寫有「冒尖戶」的紅紙條走到街上。連幹部們都羨慕地議論他們——是呀,這些每月掙幾十元錢的公家人,恐怕有五千塊存款的也不多。人們的觀念在迅速地發生變化;過去尊敬的是各種「運動」產生的積極分子,現在卻把仰慕的目光投照到這些腰裡彆著人民幣的人物身上了。

孫少安站在這個光榮的行列裡,心慌得象兔子一般『亂』竄。他知道,在全縣這幾十個「冒尖戶」中、大部分是真「冒尖」,也有假「冒尖」的。他自己屬於後一種「冒尖戶」。他真後悔為了一臺縫紉機而來受這種精神折磨。除過開會,他也不上街去;他心虛,似乎感到城裡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是個「假」的。

他同屋住著柳岔公社的一個「冒尖戶」,名叫胡永合,是靠長途販運發財的。這傢伙是個真「冒尖」。據他誇耀,他可以一次包縣運輸公司的兩輛汽車,到省城和中部平原的縣鎮拉麵粉,回到山區每袋淨賺四五元錢。胡永合氣派很大,對少安說,他今年還準備辦個罐頭加工廠呢!

幾天以來,孫少安被各種情況刺激得坐臥不安,同時也在內心升騰一種新的雄心壯志。

他感到,由於過去太窮,生活一旦有所改善,就有點心滿意足了。現在看來,他應該放開手腳發展自己的事業。他要成為一個真正的「冒尖戶」。他暗暗下決心,明年他要理直氣壯地來參加這樣的會議!

在別的「冒尖戶」們外出逛悠的時候,孫少安就一個人躲在房間裡,開始謀算他下一步的宏圖遠景。他想回去以後,先立刻籌劃買一臺中型300型制磚機,多開幾個燒磚窯,辦它個真正的磚廠!

當然,要邁出第一步困難就很多。首先是資金問題。一臺中型制磚機就得五千元,他個人的錢根本買不起;更不要說擴大生產還得有其它花費。至於人手,現在倒可以僱幾個人;雖然僱工還沒有明確的政策,但許多地方已經有這樣的現象,公家一般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據他二爸說,報紙上現在對這問題正討論著哩。

他首先發愁的是錢。沒有辦法,看來只能走貸款這條路。

這一天晚飯後,他找到了公社的徐主任和劉主任,向他們傾吐了自己的心事。

徐治功和劉根民馬上表示支援他的想法,說回去以後立即給他貸款,他要多少就給貸多少。兩位主任這次會上也受到了強烈刺激。別的公社都有兩名以上的「冒尖戶」來參加會議,就他們公社是一戶,並且還是個假的!他們來參加這個會實在是臉上無光,因此決心回去也要大幹一番,下決心搞出幾個真正的「冒尖戶」來!

「四幹」會的最後一天,原西縣舉行了隆重的表彰「冒尖戶」大會(當時俗稱「誇富」

會)。

這一天,原西縣城一片熱鬧。除過參加會議的一千多名幹部外,城裡的機關幹部和市民也都紛紛湧進了縣體育場。縣廣播站在向全縣轉播大會實況。體育場擠得人山人海。『主席』臺下,「冒尖戶」們全部披紅掛花,騎在高頭在馬上,一個個都被裝扮得象狀元兼駙馬。人們都新奇地想擠前去看看這些光榮的老百姓。

簡短的會議儀式舉行完以後「誇富」大遊行開始了。總指揮馬國雄手裡拿著個電喇叭,滿頭大汗地跑個不停,指揮著遊行隊伍按順序出了體育場,浩浩『蕩』『蕩』走向大街。

遊行隊伍的最前邊是十幾班吹鼓手。這些被召來的是全縣最著名的樂人,嗩吶上挽著紅綢花,一個個都大顯神通、腮幫子鼓得象拳頭一般大。嗩吶聲和鑼鼓聲震天價喧吼。四面八方鞭炮聲聚起,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硝煙味。

樂隊後面,是騎馬的「冒尖戶」們。他們的馬都由縣委和各部門的領導人牽著,使得這些受寵的泥腿把子們,都十分不好意思;此刻一個個羞怯地低著頭,象些新娘子似的。「冒尖戶」後面,是一長溜工具車。每輛車駕駛樓的頂棚上面,都擱著一架「飛人牌」縫紉機——這是給「冒尖戶」們的獎品;縫紉機上貼著大紅「喜」字。馬國雄幾乎把這個活動弄成了集體婚禮。工具車使勁按著喇叭,警告兩邊『潮』水般擁擠的人群讓路;它們跟在馬匹後面,象烏龜般慢慢地爬蜒著。工具車後面,緊跟著「四幹」會的一千多名代表。市民們現在已經擠在街道兩旁,歡天喜地觀看這場無比新鮮的熱鬧景緻……

披紅掛花的孫少安騎在馬上,在一片洪水般的喧囂和炮仗的爆炸聲中,兩隻眼睛不由地『潮』溼了。此刻,他已經忘記了他是個冒充的「冒尖戶」,而全身心地沉浸在一種幸福之中;自從降生到這個世界上,他第一次感到了作為人的尊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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