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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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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波開著汽車,在這條既熟悉又陌生的道路上顛簸著行駛。天已經接近黃昏。遠處隱約地出現了一個黑點。那看來是輛汽車。好稀罕!半天才碰上一輛。但那個黑點似乎一直沒有移動。毫無疑問,這輛車「拋錨」了。車壞在沙漠裡可是件頭疼事,能把人活活急死!按照慣例,沙漠裡所有過路的汽車,都有責任幫助一輛不能動彈的汽車——這是嚴酷的環境迫使人遵從的一條準則;因為誰都可能碰上這種倒霉事!金波把車開到這輛壞車處,就停了下來。

下車以後,他才驚訝地看見,原來這輛車是李向前和潤生開的——這可碰了個巧!

潤生和他姐夫在困境中看見他,就象看見了援兵,親熱地過來拉住了他的手。

「哪兒壞了?」金波問向前,他和向前不熟悉,但認識,也知道他和潤葉姐過不到一塊的事。

「還沒找見『毛』病……可能是油路出了『毛』病。」向前搓著兩隻骯髒的手,著急地說。

金波雖然是個新手,但不管行不行,也就過去和他們一塊尋找起「『毛』病」來了。

三個人一直弄到半夜,才把向前的車修好。他們都已經很累,就決定先在駕駛樓裡『迷』糊到天明再走。

向前拿出一瓶酒,硬要和金波喝一輪子。潤生不喝酒,就先到金波的駕駛樓裡睡覺去了。

金波和向前兩個人坐在這面的駕駛樓裡,嘴對酒瓶子,一人一口喝起來。駕駛樓外面,遒勁的蒙古風在吼叫著,大地雖然不是一團漆黑,但什麼也看不清楚。兩個人靜靜地喝著酒,醉眼朦朧地透過擋風玻璃,望著外面混混沌沌的荒野。「你成家了沒?」向前灌了一口燒酒,長長地吹了一口氣,問金波。

「沒。」金波捉住向前遞過的酒瓶,也灌了一口。「有沒有物件?」

「沒。」

「沒了好……女人啊……」向前灌了一大口酒。

金波沉默地仰靠在椅座上,感到胸口燒烘烘的。「女人是酒,讓你『迷』『迷』糊糊……」向前也確實有點『迷』糊了。「女人又是水,象中學化學書上說的,無『色』無味無情無義……」

金波仍然沉默不語。

向前又灌了一口酒,搖晃著身子說:「沒女人好……你看我,被女人折磨成個啥了!雖然結婚幾年,除過臉上捱過女人的一記耳光,還不知道女人是個啥……我一年四季跑啊,跑啊,心裡常想,什麼時候,我跑累了,回到家裡,睡在老婆邊……唉,現在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

金波也有點暈乎起來,說:「天下女人多得是,還沒你個老婆?你為什麼不離婚?」

「離婚?」向前吃力地扭過臉,瞪著一雙被酒燒紅的眼睛,莫名其妙地看著金波。「你說叫我離婚?我死也不離!為什麼不離?因為除過潤葉,我誰也不愛!我就愛潤葉!」「人家不愛你,又有什麼辦法!」

「她不愛我,我也要愛她!」

「那就受你的罪去罷!」金波灌了一口酒,又把瓶子遞過去。

向前困難地接住瓶子,嘴沒有對準瓶口,燒酒在老羊皮襖的襟子上灑了許多。

他勉強把那口酒喝到嘴裡,手『摸』了一把紅鋼鋼的臉,提起瓶子在耳朵邊搖了搖,聽見還有酒。他手抖著又把瓶子遞給金波,說:「要說受罪,嘿嘿,那你老哥真是受壞了!有時候,我一個人開,一邊開,一邊哭。開著開著,就不由踩住剎車,跳出駕駛樓,抱住路邊的一棵樹。我就把那樹當作我的老婆,親那樹,用牙齒咬樹皮,咬得滿嘴流血……兄弟,你不要笑話。你年紀小,沒嘗過這滋味。人啊,為了愛一個人,那是會發瘋的呀,啊嘿嘿嘿嘿嘿……」向前說著,便咧開嘴巴哭起來。

這時候,金波才有點慌了。他想用手拍拍李向前的肩膀,安慰一下他,但身不由己,胳膊軟綿綿地抬不起來。他也八成了!

向前竟然開啟車門,絆絆磕磕走到了外面。金波攆下來,要拉他,但向前使勁把他甩在一邊。這個痛苦的醉漢在沙地上爬了幾步,就破著嗓子嚎哭起來。金波癱軟地倒在他身旁,試圖往起拉他,但怎麼也拉不起來。風嗚嗚地吼叫著,沙子打得人連眼睛也睜不開。在風的怒號中,向前的哭聲聽起來象貓叫喚。沙漠在暗夜裡如同翻騰的大海,使人感到驚心動魄。

酒精同樣在金波的身上熊熊地燃燒著。他索『性』不再往起拉向前,自己搖搖晃晃站起來,在昏天黑地裡,放開嗓門唱起了那支青海民歌——動『蕩』不安的大自然煽起了他內心的風暴。

在這樣一個狂風怒號的夜晚,在荒無人煙的大沙漠裡,這兩個喝醉酒的男人,為了他們心愛的女人,一個在哭,一個在唱。在正常的環境中,人們一定會把這兩個司機看作是瘋子。可是,我們不願責怪他們,也不願嘲笑他們。如果我們自己有過一些生活的閱歷和感情的經歷,我們就會深切地可憐他們,同情他們;並且也理解他們這種瘋狂而絕望的痛苦……

在這風聲,哭聲和歌聲之中,躺在另一個駕駛樓裡的田潤生心縮成了一團。他實際上一直沒有睡著。他知道姐夫為什麼而哭;他也明白老同學金波為什麼而唱——他早就聽說過金波當兵時和一個藏族女子談戀愛,被部隊提前復員了。此刻,他自己的眼裡也忍不住湧滿了淚水……和少平、金波同年等歲的潤生,也已經長大了。凡是成人的痛苦他都能體會和理解。就說姐夫吧,儘管他從不在他面前提說他姐的事,但他知道姐夫和姐姐的婚姻非常不幸。在這件事上,他的同情心完全在姐夫一邊。他在心裡恨他姐姐。兩年多來,他跟著姐夫學開車,姐夫不管姐姐如何對他不好,都象親哥哥一樣看待他。姐夫真是個忠厚人,不僅對他們家,就是對世人,都有一副好心腸。有時候在路上,碰見一些孤寡老人,他總要把車停在路邊,問這些人去什麼地方,然後便讓他們上車來。如果是他駕駛車,姐夫就自己爬到上面的車廂裡,讓這些老人坐在駕駛樓裡。他常對他說,人活在世上,就要多做點好事;做了好事,自己才能活得心安……姐夫不僅教會他開汽車,還給他教了許多活人的道理。他在心裡敬重姐夫。他根本不能理解,姐姐為什麼不和這樣一個好人在一塊過光景呢?

現在,他躺在這個駕駛樓裡,聽著外面的哭聲和歌聲,心象無數利爪在揪扯。這一切深深地震撼了他的靈魂。別人的痛苦感染了他,他也很痛苦。痛苦啊,往往是人走向成熟的最好課程。是的,許多原來含糊不清的東西,今夜他似乎豁然開朗!

一種男『性』的豪壯氣概在田福堂這個瘦弱的兒子身上甦醒了。他「騰」地從駕駛樓裡坐起來,腦子裡開始盤算他應該幹些什麼。是的,他已經是一個二十三歲的後生,怎麼還能這麼窩囊呢?他難道就不能給痛苦的姐夫幫點忙嗎?好,他應該立刻到黃原去找姐姐,和她好好談一談——他要讓姐姐愛姐夫!

田潤生坐在駕駛樓裡這樣大膽地想著,心在胸膛裡狂跳不已。他也不準備去勸說那兩個醉漢——讓他們哭吧,唱吧;現在也許只有這樣,他們的心裡才能痛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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