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睡覺時,玉厚兩口子按照劉玉升的指示,沒有關門;並且還用被子把頭蒙起來。
老兩口在被子裡憋著氣,一直沒有睡著。
半夜時分,突然聽見門關子響了一下——其實這是風搖動的;少安他媽便緊張地對老伴說:「來了!」
孫玉厚老漢繼續蒙著頭,從被子裡伸出一條胳膊,把少安他媽搗了一拳,意思是叫她不敢出聲。
可是第二天,少安他媽的病仍然不見好轉。
臨近黃昏時,孫玉厚老漢再一次上了劉玉升的門,請他無論如何親自到他家裡去看一下。他並且保證說,他弟玉亭根本不會知道這事。
劉玉升支吾著猶豫了半天,才終於跟孫玉厚起身了。
到家後,玉厚老兩口先侍候這位「神仙」吃了一頓白麵條。儘管天氣已經暖和,劉玉升還穿著那身用麻繩大納的舊棉襖,腰裡束一根拿各種顏『色』的破布條擰成的腰帶,如同纏一條花蛇。他幹麻子臉黑得象鍋底一樣,坐在麻油燈下吃了三老碗幹凋白麵條。
吃完飯不久,劉玉升的目光就漸漸變了,直勾勾看著一個地方,怪怕人的。他用手『摸』了『摸』髒得象氈片一樣的頭髮,對孫玉厚說:「你先拿一把高粱杆,用刀背搗扁,在門背後用火點著。」
孫玉厚趕緊照辦了。
火點著後,他又讓孫玉厚端來一碗涼水。
他噙了一口水「噗」一聲把門背後的火噴滅了。然後他關照孫玉厚的老婆說:「嫂子,你把我乾媽的臉蒙起來,不要叫老人家受了驚嚇。我一會有個什麼,你們也不要怕。」
少安他媽趕緊用被子把婆婆的臉矇住。
劉玉升眼睛痴呆呆地望著對面牆,倒退著上了孫玉厚家的小土炕,連鞋也沒脫。
他對孫玉厚兩口子說,他們當年在這裡建家時並不知道,這地方多年前曾死過一隻白狗,埋在窯上面的山板上,後來就成了精。他說玉厚老母親的病肯定沒什麼大危險,因為他以前在陰界的生死簿上沒見閻王爺把乾媽的名字裡紅筆打了叉。
說完這些話後,劉玉升就慢慢合住眼,嘴裡開始念嚷一些凡人所不能知曉的咒語。
緊接著,只見他「咚!」一聲栽倒在前炕上,身體僵直,雙拳緊握,嘴裡吐著白沫子,牙關子咬得格巴巴價響!
孫玉厚兩口子恐懼地退到後窯掌的腳地上。他們好象聽見劉玉升嘴裡喊:「小鬼!快把白狗精收回去……」
不一會,又見劉玉升一隻手在身體下面的炕蓆片上抓什麼。抓了一會,只見他胳膊一揚,把什麼東西向窗戶上撒去……只聽見窗戶紙被打得啪啪價響!
玉厚老兩口被這非凡現象驚得嘴巴張了多大!
哈呀,這劉玉升就是有神靈哩!席片上乾乾淨淨,他把什麼東西揚到窗戶上了?不得了!光席片上都能抓起東西哩!
其實,劉玉升麻繩子大納的破棉襖上有個暗口袋,裡面裝著沙土,他假裝手在席片上『摸』,實際上是偷偷從這口袋裡『摸』出沙土來,猛然揚在了窗戶上……劉玉升嘴裡胡『亂』嚷著,間隔地向窗戶上揚了幾把沙土後,就直挺挺地躺在前炕上,張開嘴向土窯頂上一口一口吹氣;其吃勁程度就象田福堂犯肺氣腫病。少安他媽見其狀,立刻從後炕上拿起一個枕頭,準備墊到劉玉升頭下,結果被孫玉厚威嚴地阻止了;老漢用眼神向老婆暗示:這是神『性』!又過了一會,劉玉升呻『吟』般地向窯頂上吹了最後一口氣,才慢慢睜開了眼睛。他身體隨即松馳下來,但仍躺著,也不看人,只看窯頂。
很久,他才從炕上爬起來——席片上留下一灘涎水。現在他爬蜒著坐到炕攔邊上,兩條腿軟綿綿地耷拉著,象走了很長時間路。
孫玉厚現在才敢走到他跟前,給他把旱菸鍋遞到手裡。劉玉升抽了一鍋煙,來了精神,便開口說:「我剛才下了一回陰曹,閻王爺沒聽說過這隻白狗精,不好捉。後來派了兩個小鬼上來,還沒捉住。不過,你們不要擔心,閻王爺天不明時還要派四個小鬼上來,肯定能捉住哩……嘿!我從陰界上來時,見咱們村的俊斌跑到廟坪山後坂上玩耍哩!我對他說,下面正點名,你還不快回去?這小子才跑下去了……」
劉玉升一邊說,一邊將一個骯髒油汙的線口袋從懷裡掏出來,放在了炕上。少安他媽趕緊拿起這口袋,到後窯掌裡裝了兩大升麥子。
劉玉升說:「本來咱們同村鄰居,我不能收你們的東四。但這是陰曹下面的規定,不收也不行……」
孫玉厚趕忙說:「那怎能哩!」他隨即又揭開那隻舊木箱,把一塊二尺左右的紅布也拿出來,連同糧食一起放到劉玉升面前。
劉玉升把紅布塞在棉襟子裡,把那袋小麥扛在肩頭,就要起身走了。
「我拿手電把你送一下。」孫玉厚說。
「不用了!我們這號人白天和晚上一樣,都能看見路哩……噢,我倒忘了!你們今晚上用一斤白麵捏成兩個豬像,在灶火裡燒熱,趕天不明時送到田家圪嶗下面的河灣裡,放在一塊乾淨石頭上,周圍劃一個圓圈。白狗精走時,歪好吃上一點,以後就不會記仇了……」
孫玉厚老兩口連連點頭應承了下來。
劉玉升走後,少安媽就用一斤多白麵捏了兩個「豬像」,在灶火裡精心燒烤得焦黃噴香。
天不明時,孫玉厚按劉玉升指定的地點,把這兩塊吃食送到東拉河岸邊一塊乾淨石頭上,用手指頭在周圍劃了一個圈圈。
玉厚老漢怎能想到,他離開河岸不久,劉玉升就來到這裡,把這兩塊還溫熱的吃食拿回家,給他的六個小「白狗精」分著吃了……
第二天早晨,孫玉厚他媽對兒子和媳『婦』說,她的肚子好些了。孫玉厚兩口子在高興的同時,對劉玉升敬佩得五體投地。
可是好景不長!中午時分,老人的病情突然加重了——肚子疼得在一堆破棉絮中滾來滾去!
孫玉厚大驚失『色』,趕緊把孫玉亭叫下來,弟兄倆不敢再瞎折騰,手忙腳『亂』把老母親拉到石圪節醫院。
醫生一檢查,是肚子裡有蛔蟲;隨即給開了一瓶「驅蛔靈」。
老人回到家,吃了兩次『藥』,就屙出了幾條蛔蟲,肚子自然也就不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