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樣,大年重新奮發起來。他首先從他考得最糟的英語開始複習。他不願意呆在家裡埋頭學習,以免不了解內情的人把他看成個二流子,知道內情的人又乘機笑話他。他有他的自尊心。
但是這種學習是極其艱難的。每當他揹著一捆莊稼從山上下來時,汗水醃疼的眼睛已經分辨不清他栽在路邊小石片上的那些英語單詞了。但他仍然拚命完成每天的學習計劃。日月流逝,他變得像一個苦行僧一般,經常累得眼睛『迷』『迷』糊糊,走路搖搖晃晃,頭總是有敢無力地耷拉著。但是,他覺得自己的的精神卻從來也沒像現在這樣高揚過,看吧,他走路唸唸有詞,他上廁所念念有詞,他在煤油燈前伏案演算,常常因打盹把頭髮燒著,滿頭一片焦黃……所有這一切,他都忍受著。有時,痛苦的浪『潮』猛然又襲上心頭,折磨得他死去活來。
每當這時,他就在心裡默唸著那句話:「當我再見到你的時候……」
此刻,痛苦也正的折磨著另一個人。這不是別人,正是小麗她媽。
冬去春來,冰雪消融,土地解凍,大地又孕育著一種勃然生機。可是這季節,對一關節炎病人卻不是好兆頭。
小麗她媽每到這時,腿關節就疼得像鋼針扎著一般。今年開春尤其嚴重。寡『婦』算不上幸福,也算不上不幸。丈夫雖說過世太早,她親愛的女兒卻考上大學。回憶往事辛酸不少,瞻望未來倒也甜甜的:再熬上幾年,等小麗大學一畢業,她就好跟上女兒享福去羅!
但是,眼前的日子的確不好過。身邊沒有一個親人,而土地都分到了戶,莊稼誰給她種呀?過不久就要耕地,她不知又該求村時機哪一家。要是往年,她不熬煎,有高仁山一家人哩。如今還有什麼臉面去求他!
這一天,她到溝底的水井去提水。返回時,該死的腿走到半坡上,疼得怎麼也走不動了。她把水罐放到路邊,雙手抱住膝蓋,嘴一張一張的,就差沒放開聲哭了!
偏巧這時高仁山父子三人正從後山溝裡回來,在河那面的小路上往自己家裡走。他們三人都看見了河這邊的情景。大年他哥顯然幸災樂禍了,瞧他嘴一撇,照舊往回去,大年看了看父親,父親低傾著頭也只顧走路,裝作沒看見什麼的樣子。
大年站住了。他望著前面走去的父親和哥哥,心裡很不是滋味。父兄埋頭苦幹的精神令人肅然起敬,可那狹隘的農民意識又多麼叫人不能尊敬。
他獨自默默地拐到河灣的小路上,向小麗她媽走去。他是個遭過痛苦的人,因此也說同情眼前這個有病痛的人,儘管他的痛苦正是她的女兒帶來的。
他來到老『婦』人的面前,一句話也不說,提起她身邊的水罐。小麗她媽痛苦的臉上,一下子湧上了難言的表情。但她只是在後面說:「年娃,門開著哩,熱水瓶裡有開水,桌子上有茶,抽屜裡有紙菸,娃自個尋著吃。我這陣腿不靈活,走不快呀……」說著聲音便哽咽了。
他提著水罐進了她家,把水倒進甕裡。
他往出走時,忍不住朝牆上的相框裡瞥了一眼。是她,站在大學門口的校牌下,臉笑得像一朵花,幾乎完全不像原來的模樣了……
他儘量剋制著,不讓眼裡的兩包淚水湧出來。
他出了院子,在以前經常等待沁麗地地方站定。一切過去的印象是那麼近,那麼清楚,又是那麼遠,那麼模糊……他看見小麗她媽正一瘸一拐地從坡裡上來了,嘴裡不停地呻『吟』著。他於是很快從另一條路下坡。他不願看見她那痛苦,也不願自己痛苦的你讓她看見。
第二天早晨,他父親把農具準備好了,讓弟兄倆跟他去耕地。
他走到父親面前,說:「先去給小麗家耕吧!」他的話驚呆了兩張粗糙的農民的臉,他哥忍不住說:「你羞先人哩!那還是你的丈母孃嗎?」
「你不願去,你就滾!」他突然發火了。
他哥把犁一摔,進屋去了。
他轉臉去看他爸。
他看見什麼了?啊,掛在那張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的皺臉上的,是一絲內疚的表情。善良、純樸的本『性』又在老人身上覆蘇了。
誰也沒有料到,去年落榜的高大年,今年卻考上了北京一所著名的大學。
是的,他考上了。為了這一天,他痛苦了一年,奮發了一年。他在這一年付出的艱辛,山上的小路,路邊的小石片,家裡的煤油燈,比他周圍的人更清楚。
當他捧著大學錄取通知書從縣返回時,又一次來到村前的打麥場上,讓身子躺在堆金黃的麥秸裡,盡情地讓歡樂的眼淚刷刷的流淌。他爸,他媽,他大哥,都先後跑來了。他們也者知道考上了,三個親人圍成一圈,一個個滿臉喜氣,蹲在他面前,都不知該說什麼好。
他別的什麼也沒說,只對哥哥說了一句話:「哥,我走後,小麗家有些活要你幫著做哩,她媽腿不好……」他哥又高興又尷尬地對他直點頭。
他告別了親愛的高家村,告別了雄偉壯麗的黃土高原,乘罷汽車,順著涓涓的溪流,沿著滔滔的大河,出了山,出了溝,馳過無邊的平原,進了車水馬龍、繁華喧囂的省城。他在火車站附近存放了小件,買了當天去北京的車票,然後就想著去師範大學看小麗,離上火車還有六七個鐘頭,他有足夠的時間。
他提著一包炒得金黃的家鄉南瓜籽,搭上了去師大的公共汽車。師大坐落在郊區,是這路車的終點站。他下了車,心狂跳著,向校門口走去。這地方雖然沒來過,但並不陌生,他照片裡見過。
當他走到小麗照相的校的校牌下,猛地站住了。「我來這裡幹什麼?」他突然問自己。
他的心感到一陣隱隱的刺痛,為自己感到羞恥。他知道,他想見小麗,分明夾雜著一種說不清楚的心理因素:莫把人看扁了!這豈不是無言的報復嗎?
「我怎麼能這樣!」他開始在內心裡嚴厲地譴責自己。他想:我確是忍受了巨大的痛苦,但痛苦的火焰同時也燒化了痛苦本身,使我在精神上和生活上都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境界。是的,我曾痛苦過,但因此也得到了了幸福。從這個意義上說,我不該再對小麗抱怨,倒是該感謝她—儘管這一切是多麼地令人辛酸!
他雙手把那和袋南瓜籽捂在胸前,靠著牆,閉住眼睛,讓不平靜的內心平靜下來,然後,毅然搭上一輛進城的公共汽車,返回市裡。
他來到市中心郵局,匆忙寫一張字條:「小麗,請你嘗一嘗咱家鄉的南瓜籽,大年。」
他把字條塞進口袋,在櫃檯上拿起縫包裹的針線,笨拙地縫好這袋南瓜籽,寫上地址,寄了。
傍晚,當美麗的夕陽在城市的一邊沉落的時候,去北京的直快列車開動了。車輪的鏗鏘聲越來越快,越來越響;大年淳樸的臉緊貼著車窗,望著廣闊的平原和無邊的藍天,眼裡湧出了兩顆亮晶晶的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