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平和曉霞只在塔下立了一會,兩個人便不言不語向山後的樹林中走去。他們一前一後只管向樹林深處走;似乎他們已經約好了一個明確的去處——實際上,是兩顆心不約而同把他們導向一個更為靜謐的地方。
他們穿過大片低矮的杏樹林,來到古塔後面的一個小山灣裡。
嘈雜喧鬧的市聲馬上被隔在了另一個世界。四周圍靜悄悄毫無聲息,只聽見一兩聲小鳥的啁啾。
這是一個三面被地楞圍起來的小土圪嶗,長滿了茂密的青草;草間點綴著許多無名小花——紅、黃、藍、紫,一片五彩繽紛。雪白的蝴蝶在花間草叢安心地翩翩飛舞。這地方只長著一棵獨立的杜梨樹,碗口般粗,濃密的樹葉象傘似的投下很大一片蔭涼。
少平和曉霞走過去,先後坐在樹蔭下。兩個青年的心在狂跳著,臉都紅騰騰的。他們大概意識到,此時此刻,他們來到這樣一個地方意味著什麼。
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仍然都沒有說話。
太安靜了!靜得叫人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一陣涼爽的清風吹來,杜梨樹的枝葉在他們頭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由於這裡地勢較高,透過密密的杏樹林,可以隱隱地了見九級古塔塔尖上的金屬避雷針,在熾熱的陽光下閃爍著耀目的光芒。
曉霞順手在草叢中摘下一朵粉紅的打碗碗花,舉在眼前微笑著細細瞅著,似乎那上面有什麼景緻,有什麼十分逗人的情趣。少平兩隻手侷促地抱著膝頭,一動不動地望著東川空『蕩』『蕩』的飛機場。
「終於畢業了……」曉霞「終於」開口說,「他正坐在教室裡,突然有個女同學在門口叫他出來一下……」「女同學?叫他?誰?」少平**而驚奇轉過頭,對曉霞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感到莫名其妙。
曉霞仍然微笑著,不看他,只瞅著那朵粉紅『色』的打碗碗花,繼續說:「是的,是一位女同學叫他出來一下。他出來了。那女同學在教室外面的走道里,對他說:‘有句話我一直想跟你說:十年以後咱倆見一次面吧!’」
「我敢肯定,你要給我說你的事了。那個女的就叫田曉霞吧?」少平臉漲得通紅,『插』嘴說。
曉霞仍然不理他,只管說她的。
「……那女的說完後,男的問她:‘為什麼要見面?’女的說:‘因為我想知道那時候你會變成什麼樣子。這些年來我一直很喜歡你……’」
「你原來要在今天告訴我這麼一件事?」少平忍不住又打斷曉霞的話。
「男的問那女的:‘為什麼你以前一直不說呢?’女的說:‘說了又有什麼意義?你那麼喜歡尼娜!’」曉霞繼續說她的。
「我不願聽你們的三角戀愛故事!」少平叫道。「……那男的帳然若失地問道:‘那咱們什麼時候,在什麼地點見面呢?’‘十年以後,五月二十九日晚上八點在大劇院那排圓柱正中間的通道里。’」
「不過,黃原劇院那排柱子是方的。十年後大概會變成圓的?」少平的話裡含著一種酸味的諷刺。他接著便沉默下來,任憑曉霞去說她的羅曼諦克故事。
「……‘要是那兒的圓柱是單數怎麼辦?’男的問。‘那兒有八根圓柱……’女的說,‘如果我的外貌變化很大,你就憑我那時候的照片來辯認我吧。’」
「‘好吧,那時候我肯定也是個知名人士了,反正我準是乘我的小轎車來……’」
「‘那才好呢,到尋時你就帶著我在全城兜風。’」「……就這樣,他們分別了。歲月流逝。後來發生了戰爭……」
「戰爭?」孫少平看著如痴如醉的田曉霞,驚訝地問。他越來越被她說糊塗了!
「是的,戰爭,戰爭開始了她從大學輟學進了航校。以後她犧牲了。當年她所愛的那位男同學在軍醫院住院期間,從無線電廣播裡聽到授於空軍少校魯勉採娃以蘇聯英雄的稱號……」
「噢!你這傢伙……你原來說的是一個蘇聯故事!」孫少平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可是,這個故事並沒有完。」曉霞仍然瞅著手裡的打碗碗花,臉上的微笑不知在什麼時候就消失了。
「……‘生活不斷向前’,作者這樣寫道,‘有時候我會驀然想到我們倆的約會。快到約會期限的那幾天我覺得有一種強烈的不安的感覺,彷彿過去這些年來我一心一意在為這次會面作準備……’」
「後來呢?」少平輕聲問。
「後來,他在當年約定的那一天終於如期來到那個大劇院前。他向賣花姑娘買了一束鈴蘭。朝大劇院圓柱正中央的通道走去。圓柱確實是八根……他在那裡佇立了片刻,然後把那束鈴蘭送給一個腳穿球鞋,身材纖瘦的灰眼睛姑娘,就驅車回去了……
「作者後來這樣抒發了自己的感情:‘……剎那間我真想令時光停住,好讓我回顧自己,回顧失去的年華,緬懷那個穿一身短小的連衣裙和瘦窄的短衫的小女孩……讓我追悔少年時代我心靈的愚鈍無知,它輕易地錯過了我一生中本來可以獲得的歡樂和幸福!’」
「這是一本什麼書?在哪裡?讓我看一看!」少平從草地上跳起來,對田曉霞喊道。
曉霞也站起來,用手絹把眼角的兩顆淚珠揩掉,從尼龍布挎包裡『摸』出一本去年出版的《蘇聯文藝》,說:「就在這上面。名字叫《熱尼亞·魯勉採娃》,作者是尤里·納吉賓。
少平走過去,先沒有接書,立在曉霞面前,渾身微微地抖著。
曉霞抬起頭來,用熱切而鼓勵的目光望著他。
他終於張開攬工漢有力的雙臂,把她緊緊地抱住了!她頭埋地他胸前,深情地說:「兩年以後,就在今天,這同一個時刻,不管我們那時在何地,也不管我們各自幹什麼,我們一定要趕到這地方來再一次相見……」
「一定。」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