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幾天,校園裡一片喧鬧。不是學校出了什麼事,而是因為在西班牙進行的第十二屆世界盃足球賽,人們紛紛談論的是馬拉多納、濟科、蘇格拉底、普拉蒂尼、薄涅克和閃閃發光的羅西。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個陽光燦爛、海水蔚藍的遙遠的國度。即是在深夜,一切有電視機的公共場所都不時傳來洪水般的呼嘯聲。
一般來說,許多女同學也喜歡足球比賽,但絕沒有男生們狂熱。
當巴西隊被淘汰出局後,許多球『迷』都互相抱頭痛哭。這情景早在預選賽中國隊最後一場在新加坡輸給紐西蘭隊而失去出線機會時,也同樣有過。
孫蘭香對這種狂熱還有點難以理解——來大學之前,在家鄉那些土圪嶗裡連肚子都吃不飽,誰還關心這種事呢!但她的朋友吳仲平(現在可以這樣稱呼他們的關係了)卻是個十足的球『迷』。他本人就常踢足球,因此這是很自然的。他硬是把蘭香也拉進了這種狂熱中。他甚至對她說:不喜歡足球是一種沒文化的表現!她儘管對這種說法不以為然,但看了幾場後,也有點著『迷』了。仲平是內行,在旁邊不斷給她解釋各種比賽規則和某個球的妙處。她費了好大勁才弄明白怎樣才算「越位」。
這一天是星期六,晚上同樣有球賽,上午上課時,許多球『迷』就有點心神不寧了。
中午吃完飯,吳仲平約她晚上到電化教學樓去看球賽。她答應了他。平時他們一般不去那麼遠的地方——這意味著,班上就他們倆坐在外系一群學生中間;這和那些談戀愛的人在街上看一場電影有什麼差別?
可是,這又有什麼呢!
蘭香回到宿舍後,同屋的人都上床準備睡午覺了。這時,有人在敲門。
她順手拉開門,驚訝地看見,立在門口的竟是田曉霞!
儘管那年她二哥請曉霞在他們家吃羊肉餃子,蘭香只見過她一面,但她馬上就認出了她。
「姐,快進來!」孫蘭香趕忙招呼說。
曉霞看見宿舍的人都睡了,就說:「我不進來了,咱們到外面去說說話。」
蘭香看曉霞執意不進來,就穿了件衫子,把門帶住,和曉霞走出女生宿舍樓。
來到『操』場上後,曉霞掏出五十塊錢對蘭香說:「這是你二哥給你捎的。」
「你去我二哥那裡啦?他怎樣?他這個月已經給我寄錢了,怎還捎這麼多錢!」
「我剛從你二哥那裡回來,他都好著哩。」曉霞說著又從提包裡拿出一件黑紅格子相間的漂亮裙子,說:「這是我給你買的,不知你喜歡不喜歡……」她抬頭親切地看了看她,「你真漂亮!」
蘭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一股溫暖的熱流漫上了她的心頭。這不僅是因為她意外地受到了一種親切的關懷,而是她立刻意識到,這個關懷她的人和她二哥有著十分深切的感情。
「我在省報工作。我把電話號碼留給你,星期天就到我那裡來!」曉霞從提包裡『摸』出採訪本撕下一頁,把她的地址和電話號碼寫在上面,交給了蘭香。「我還有點事,得馬上回去。有什麼事你就給我打電話。我和你二哥一樣,不要把我當外人!」
蘭香一時激動得不知該說什麼。她挽著曉霞的胳膊,一直把她送到校門外,看著她坐上了公共汽車。
曉霞姐走後,蘭香已經無意回宿舍去睡覺。她心頭『蕩』漾著無比歡欣的情緒,在校門外馬路對面那一大片蔬菜地中間的小路上,遛達了很長時間。她不時停下腳步,望著遠處高聳入雲的廣『插』電視轉播塔,將自己洶湧的心緒漫散到浩渺的藍天之中……
孫蘭香本沒有想到,吃過晚飯之後,又有人來找她。
這次來的是親愛的秀。在這個大都市裡,金秀仍然是她最親的人。每隔一兩個星期,她們總要見一次面——通常都在星期天。醫學院離這裡很遠,中間要換兩次車,但兩個好朋友好長時不見面,就想得不行嘛!
秀的個子還沒長高,可也不算太低。她一直比蘭香顯胖,娃娃臉上一對水汪汪的大花眼,誰見了都會喜愛的。蘭香往往從秀身上才意識到她們已經不是娃娃了,秀的胸部在雪白的短袖衫下高高突起,一頭黑髮用紅綢帶一束,瀑布一般披在肩後,滿身漾溢著青春的活力和**。
今天不是金秀一個人來。她還帶著一個顯然比她們年紀大幾歲的男青年。
「這是顧養民,也是咱們縣的老鄉。醫學院三年級學生。」秀向她介紹說。
「我和少平、金波在原西高中是一個班的。」養民補充說。
蘭香聽說是她二哥和金波哥的同學,又是老鄉,很快就和顧養民消除了陌生感。她給他們泡了茶,還從箱子裡翻出一些吃的來。三個人很快就興致勃勃地談起了他們共同上過學的原西中學。
他們東拉西扯,愉快地談了故鄉的許多事情。直到晚上,當吳仲平冒失地闖進宿舍來叫她去看足球比賽的時候,金秀和顧養民便馬上要告辭了。
吳仲平一看他攪散了蘭香的客人,十分懊悔地先一步離開了這裡。
蘭昏挽留不住金秀和顧養民,只好把他們送出了學校。
當蘭香看著金秀親熱地和一個男人相跟著漸漸遠去的時候,不知為什麼,她的眼睛『潮』溼了。心中產生了一種說不清楚是憂傷還是喜悅的情緒,讓她鼻根感到辛辣。她一下想起了她和秀小時候那些「醜小鴨」式的日子。想不到她們已經悄悄長大,現在竟大方地和一個「男人」相跟在一起了。蘭香調轉身,迎著清爽的晚風,穿過校園內的中央大道,激動地向電化教學樓走去——在那裡,也有一個「男人」在等待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