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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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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玉亭驚得目瞪口呆,興奮得使他渾身冒起一層雞皮疙瘩。他拖拉起破鞋就往回跑,一路上絆了好幾個馬趴……啊啊!縣長也要來?孫少安一聽事情鬧了這麼大,心裡又高興又焦急。高興的是,他似乎真的成了個人物,連縣長也要來上他的門。焦急的是,他怎樣才能把這個「儀式」搞好,千萬不敢鬧出什麼笑話來!

少安和妻子一商量,便把在他這裡做工的婆姨女子都抽出來,在他二媽和秀蓮共同指揮下,碾米磨面,緊急準備待客的茶飯。與此同時,玉亭馬不停蹄地跑著鄉上聯絡好一場電影,準備「點火儀式」結束後的當天晚上放映。

臨近點火的頭一天,秀蓮喂肥的那頭豬也在他們新家的院畔上被宰倒了……

這訊息一時三刻就傳遍了全村。幾天來,雙水村大人娃娃都早就議論著孫少安的點火儀式,熱心地等待這一天的到來。

這一天終於來臨了。雙水村又一次沉浸在節目般的氣氛中。許多莊稼人今天都不再出山,紛紛趕到村子南頭孫少安新建的院落及其新建的磚場,準備觀看這新時代的新把戲。

孫玉亭憑藉豐富的想象力,用一把破掃帚做好了一個火把,並且澆了一瓶煤油,以便在那個莊嚴的時刻點燃爐火。

中午前後,石圪節原武裝專幹、現任副鄉長楊高虎,率領鄉上所有在機關的幹部,先一步趕到了雙水村。高虎不是生人,當年雙水村搞農田基建大會戰時,他就是副總指揮;並且曾協助公社主任徐治功鎮壓過孫玉亭和王彩娥「麻糊事件」引起的那場大動『亂』。兩年前還來這裡搞過生產責任制。

高虎一到,撇下其他人,自己先抓緊時間上廟坪山打了一會山雞——這是他永遠的愛好。與楊副鄉長一起到來的還有鄉上的電影放映隊,他們已經動手在磚場的空地上撐起一面雪白的幕帳。

鄉長劉根民還沒有到,他此刻正在石圪節對面的公路上等候從原西縣來的周縣長。根民剛給縣『政府』辦公室掛了電話,說周縣長和幾個部局長以及縣委的通訊幹事,已經坐麵包車出發了。

下午兩三點鐘,孫少安的磚場周圍聚起了黑鴉鴉一片人群。村中大部分人都趕到了這裡,加上過路的外地村民和鄉下幹部,足有二三百人。

四點鐘左右,從南面開來的一輛麵包車,停在少安家院子下面的公路上。劉根民先從車裡跳出來;緊跟著,一些提黑人造革皮包的「大幹部」一個接一個出了車門。孫少安一直攆到車門口去迎接鄉縣領導。

當劉根民把少安介紹給周文龍時,縣長握住他的手,先大大讚揚了一番他幫扶貧困戶的可貴精神。

相隔幾年,周文龍的變化也讓我們大為驚訝。想起幾年前,他在柳岔公社搞那一套極左做法,至今還令人不寒而慄。生活和時代的浪濤漸漸沖刷掉他身上的那些「革命」火『藥』味,使他看起來成熟多了。省黨校學習兩年畢業後,他先是任原西縣革委會的常務副主任——我們記得,為此,田福軍曾和張有智有過一次艱難的談話。黨政分開後,文龍就擔任了縣長職務。

外界並不知道,縣委書記一直和周文龍鬧矛盾。憑過去對這兩個人的印象,人們一般會認為有智同志肯定是正確的,可是,說實話,原西縣這幾年的工作主要是周文龍在撲騰著搞。他有文化,有專業知識,接受新思想快,又能吃下苦,經常在全縣各個地方跑。而令人費解的是,有智這兩年精神狀態越來越消沉,動不動就跑到老中醫顧健翎那裡開一大包補『藥』。工作能推就推,權力不該抓的也抓住不放。而文龍由於自己過去犯過錯誤,只能忍受和遷就縣委書記這一切所作所為。這兩個人先後發生的變化,應該提醒我們不能老是用一種眼光來看待人。不要以為一個人一時正確,就認為他永遠正確。也不要因為一個人犯過錯誤,就斷定他永遠不可再加入優秀者的隊伍。道理是如此簡單,事實又不斷在佐證,可是生活中用不變的眼光看待人的現象卻是常常存在的。幸虧田福軍不是這種人,因此才不抱偏見,甚至不計個人恩怨而重用了這個曾經竭力反對過他的人……現在,周文龍進了少安家。他開始熱誠地詳細詢問少安的磚場情況,並不時和縣上有關的部局長商討全縣範圍內怎樣發展蓬勃興起的鄉鎮企業……半個鐘頭以後,這一群上面來的領導人就在孫少安的陪同下,向他的磚場走去。孫玉亭拖著爛鞋,臉上帶著消失了幾年的狂熱,手忙腳『亂』地在前面引路。

同一個時刻,在少安家的兩個邊窯裡。『婦』女們正忙『亂』地準備飯菜,菜刀在案板上叮叮咣咣直響——一旦點火儀式結束,就要開始吃慶賀飯。這頓飯招待的可不是一般人!做飯的『婦』女們臉上都帶著某種緊張神『色』。象是在『操』持敬神的祭品。為了使領導們吃飯時涼快些,田五和幾個人把村裡借來的幾張飯桌,支架在了院子背陰的涼崖根下。

現在,以周縣長為首的一群領導,已經來到磚場上。人群立刻擁擠著包圍了這些領導,紛紛觀看「大幹部」究竟是個什麼樣——老百姓能這麼近看一回縣長也不是一件容易事,這將是他們一生中的重大經歷。

雙水村我們所熟悉的那些人物,大部分都在這裡『露』了臉。即是象金俊武這樣矜持自尊的人,也經不住如此場面的誘『惑』,站在人群中張著驚愕的嘴巴觀看這氣勢非凡的一幕。

可是,令人奇怪的是,我們在人群中沒有發現孫玉厚老漢。

少安他爸到哪裡去了?他兒子這樣體面排場的大喜事,他怎麼能不來跟著榮耀一回呢?

孫玉厚老漢現在就在東拉河對面山上他的玉米地裡。此刻老漢一個人心不在焉地鋤莊稼,似乎和河這面的事毫不相干。

玉厚老漢今天一早就出山了。他只讓少安媽過去幫兒媳『婦』去『操』勞。他自己不想參與兒子紅火熱鬧。不知為什麼,他一點也不為兒子的壯舉而感到高興和榮耀。相反,他心中一直有種莫名的懼怕和擔憂。他說不清楚他懼怕和擔憂的倒底是什麼。總之,即使全中國的人都為他的兒子歡呼,孫玉厚老漢也永遠心懷這種懼怕和擔憂啊!

當然,他今天實際上也無心做活,只是到這裡來躲避某種在他看來類似災禍一般的事件。他不時把鋤撂到地裡,蹲在地畔上的玉米林中,憂心忡忡地看著對面那片『亂』得象馬蜂窩似的人群和那塊高懸在人頭上的「耍電影」的白布帳。在這全村歡騰喜慶的日子裡,蹲在這裡的他簡直就象個不吉祥的怪物。而老漢自己瞅著對面人群頭上的那塊白布,也奇怪地聯想起喪事上的孝布。

他嘴裡吸了一口涼氣,渾身打了一個寒顫……這時,在東拉河這麵人頭攢動的場地上,孫玉亭一臉莊嚴點燃了他那把破掃帚,交給了侄兒。一股嗆人的煤油味瀰漫在空氣之中。孫少安尊敬地將火把又傳遞給周縣長。縣長滿面笑容走到燒磚窯口,點燃了爐火。人群中立刻掀起了一片喧譁聲。幹部們舉起胳膊使勁鼓掌。整個點火過程的形式,倒象是召開奧林匹克運動會!

接下來,村、鄉、縣各級領導先後都即席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當然都是表彰孫少安和賀秀蓮的。

等最後講話的周縣長話音一落,孫玉亭就指揮人放開了炮。一霎時,噼噼叭叭的炮聲,人群的喧鬧聲,加上熊熊的爐火、飄飛的硝煙和『亂』腳淌起的黃塵,把這個「點火儀式」的熱鬧氣氛推向了高『潮』……我們發現,剛才代表雙水村「致詞」的是羊『奶』喝得紅光滿面的金俊山(他已成了『奶』羊專業戶)。

那麼,有這麼多「上級領導」光臨的大好場面,而且就在雙水村,村裡的党支書田福堂豈能不在這裡『露』臉呢?當然,我們也知道,他一直和孫少安有隔閡。但是,福堂向來是個精明的政治家,他不會因臉皮就連「大場面」都不顧——他終歸還是雙水村的「一把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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