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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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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他嘴裡喃喃地叫道。他自己並不清楚,他正沿著鐵道的枕木,一直走出了礦區,已經來到了東頭的山野裡。

他呆立在一塊收割過小麥的地邊上,茫然地望著遙遠的山巒和模糊的地平線。他牙齒咬著嘴唇,眼裡旋轉著淚水,喉嚨上堵塞著哽咽。此刻,他又想起了早年間的那個傍晚,他從原西中學的籃球場上走出去,恍惚地立在原西河邊的情景。現在,他再一次為了愛情的傷痛,而難過地立在這裡。生活使他重新扮演了往日的角『色』。生活,生活,這就是生活!

隨著一聲汽笛的長嚎,一輛自東而西的運煤專列隆隆地駛過旁邊的鐵道。氣勢磅礴的火車頭噴出一團白霧淹沒了他。淹沒!一個平凡而普通的人,時時都會感到被生活的狂濤巨浪所淹沒……

你會被淹沒嗎?除非你甘心就此而沉淪!

不,你仍應該掙扎著前行,你對這件事本來就憂心忡忡,並且早已做過悲劇結局的判斷。那麼,這幕殘酷的戲劇早點收場有什麼不好?你仍然應該是你!你說呢?他傷感地問自己。

是這樣!他悲壯地回答自己。

孫少平沒有想到,他一直惴惴不安的事終於發生了,而且來得這麼快。既然或早或遲總有這麼一天,也許的確越早越好。

可是,他的思路從這方面走入極端以後,又不由回過頭來惦量她在信中所說的另外的話。是呀,她還說她在愛他,想念他。

也許這話依然是真誠的。

應該相信她嗎?

他立刻冷笑了一聲。

這冷笑不是對曉霞,而是對他自己。

你,一個掏炭小子,怎麼能和那個叫高朗的記者相匹敵?別再做夢了,你這可笑的傢伙!

當然,你……也是可憐的。他有點哽咽地對自己說。

太陽的最後一線光輝在地平線那邊完全消失了。滿天紅霞變為沉沉暮雲,如同火焰熄滅後剩下了一堆灰燼。孫少平在蒼茫的暮『色』中轉過身來,懷著痛苦的失落感,沿著鐵道旁空『蕩』『蕩』的小土路,向礦區走去。大腦裡的生物鐘提醒他,不久就該下井了。他一邊走,一邊抬起腫脹的眼皮,看見前面又亮起了那一片熟悉的燈光。

他過了冷清清的小火車站,不由從旁邊拐上山坡,向師傅王世才家走去。現在,也許只有那個親切的院落,才能給他一些撫慰。

真的,走進師傅家,就象回到了自己的家。他立刻被一種溫暖的氣息所包裹。惠英一邊責怪他好長時間不來吃飯,一邊麻利地為他斟酒端菜,明明拉著他的手,竟然給他講起了故事。師傅催促讓他趁熱吃菜,多喝一點酒。他破例喝了一大玻璃杯白酒,直喝得頭暈暈乎乎,兩條腿象離開了地面……晚上,他和師傅相跟著從家裡走出來,準時來到井下。多大的痛苦也不能打『亂』日常生活的節拍——這就是他精神強大的根本所在!

這一個晚班,孫少平幾乎發瘋似地幹活。為了心中的痛苦,為了使這痛苦變為麻木,他藉著酒勁,百斤重的鋼樑鐵柱在手中掄得象孫悟空的如意金箍棒。攉煤的時候,他把上衣也脫光撂在了迴風巷中。鐵鍬雨點般在煤堆中起落。在他旁邊不遠處,安鎖子背對著他,身上一條線不掛,撅著光屁股一邊攉煤,一邊嘴裡還罵著什麼——他就是不罵人,也要罵罵煤溜子或鐵鍬什麼的。

孫少平突然在一片紛『亂』中,看見溜子拉出來一根鋼樑,幾乎象閃電一般朝安鎖子的光屁股上戳去。在他還來不及發出驚叫的時候,就見從老坑裡躥出一條黑影,把那根長矛似的鋼樑拼命往自己那邊一扳,緊接著便傳來一聲悲慘的喊叫!這分明是師傅的聲音!

少平丟下鐵鍬,幾步就奔到了他身邊。

所有幹活的人都跑過來了。有人立刻用燈光晃動著,讓機頭那邊停下了溜子。帶班的副區長雷漢義也從機頭那邊跑過來。

那根鋼樑無情地從王世才的肚子裡戳進去,一直從後背上穿出來。

他死了!

少平把師傅抱在懷裡,在黑暗中閉住了眼睛。

不息的熱血在涓涓地流淌。這是礦工的血,血滲進煤中;血成為黑『色』——這染血的煤將變為熊熊爐火。難道我們還不能明白,為什麼爐火總是那樣鮮紅……雷漢義雙膝跪下,用自己的嘴對著那張沒有氣息的嘴,做人工呼吸。雖然毫無指望,但礦工們一個接一個對著王世才的嘴,希望用自己的氣息讓班長復活。

雷漢義沉默地擺了擺手,人們停止了這徒勞的努力。副區長再一次雙膝跪地,在老戰友的額頭上親了親。黑暗中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什麼地方,樑柱在大地的壓力下,發出「叭、叭」的聲響。

少平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把師傅背起來,離開掌子面,所有的人都跟在兩邊,沉寂地爬出了迴風巷。

下絞車坡了。安鎖子和其他人分別捉著師傅的胳膊腿,生怕被巖壁碰嗑著——他身上的傷已經夠多了……在風門口,雷漢義自己背起了王世才,他叫幾個人跟他上井,然後打發少平和其餘的人都回掌子面繼續幹活。區長的話就是不容違抗的命令。

是的,生產不能停——這就是煤礦!

安鎖子不服從區長的決定,非要護送師傅上井不行。

雷漢義對安鎖子說:「你它媽的吊著錘子怎上去?」這時,大家和安鎖子本人都才發現,他連褲子也沒穿,還光著屁股。

當師傅的屍體在井口的報警鈴聲中升上地面的時候,他剛剛淌過血的掌子面上,煤溜子又隆隆價轉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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