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商話」,就是由死者孃家的人審問孝子們在老人生前是否對她孝順;或者她死後的葬禮是否得到盡心『操』辦?這時候,死者孃家門上來的人,哪怕是三歲娃娃,在孝子面前都是權威人士,象君主立憲國的皇室成員,神聖不可侵犯。如果他們中任何一個人從中作梗,孝子們就別想讓老人入土!
現在,俊武兩個七十來歲的老舅舅盤腿坐在炕頭,身後是其他小輩的「皇室成員」,一個個都不由自主擺出高高在上的架式。
金俊武領頭跪在炕欄下的腳地上。他身後跪著自己的妻子李玉玲和大嫂張桂蘭。按下來是金強和俊武兩個上學的兒女。其他孝子們從腳地上一直跪到了門外的院子裡。其陣勢真有點象群臣跪拜新登基的皇上。
俊武先概要地向孃舅家的人彙報了他們生前照顧老人的情況,其中當然也有一些必要的檢討。接著,他又詳細敘說這次是如何『操』辦母親喪事的。最後,他請求舅舅們提出意見;如有不滿足,他將盡力彌補缺憾。
接下來,孝子們就斂聲屏氣,等待孃舅家的質詢了。
在這種情況下,死者孃家的人多少總要提點意見,向孝子們發難:俗稱「抖虧欠」。
為首的大舅莊嚴地盤腿坐在炕頭,搭拉著松馳的眼皮,象老法官一般沉『吟』著說:「其它嘛,也就不說了。我姐和我姐夫東拉河一道溝誰不知道他們的好名聲?如今,他們入土合葬,你們為什麼不給他們做個道場,讓禮生來唱唱禮呢?」
所有孝子們的心都在咚咚跳著,他們想不到這老傢伙竟提出瞭如此高的要求。俊武的媳『婦』李玉玲頭叩在地上,心裡罵道:「老不死的東西!看你死了還耍個什麼花子!」俊武給大舅磕了三頭,回話說:「本該按你老說的這樣做,只是咱們周圍請不下和尚道士,要做道場,只能到白雲山去請禮生,但路太遠,還不知人家來不來……」
他大舅合住眼一言不發——這等於拒絕了外甥的理由。事情眼看著陷入了僵局。
這時候,二舅咳嗽了一聲,扭頭看了看他哥,說:「也就不要再為難娃娃了。俊武為辦他媽的喪事,已經盡了力這我們能看見……」
二舅是個明白人,主動為外甥開脫。
大舅沉默了一會,抬起眼皮說:「那就這樣吧,起來……」
金俊武和所有孝子都趕忙向炕上這一群嚴厲的審判官磕頭謝恩。
迎完村民們送的挽帳和祭飯後,就要起喪了。
八個壯漢湧前來準備抬棺木,前面兩人手提長條板凳,以備抬棺人路上歇息時停靈。
米家鎮已故米陰陽的兒子繼承了父業,現在是周圍最有名氣的陰陽——此時他手拿切菜刀,走到棺木前象徵『性』的在雞頭旁砍了砍,然後把那隻將屬於自己的老公雞扔在地上,背過身嘴裡唸了一會咒語,喊道:「起殯!」
三聲銃炮轟鳴,吹鼓手奏起哀樂,棺木被八個人抬起來。金強扛著引魂幡打頭,後面是舉課幡和童男童女的孝子。接下來是吹手,然後直系孝子手扯棺木上的纖帳,一路哭說著出了院門。歲數紙和老太太生前的枕頭在院畔上點燃了。與此同時,雙水村所有人家的院畔上都點起一堆避邪的火。
棺木在坡下作程式『性』停留,女孝子們在這裡燒過紙磕過頭後,就返回家不再去墳地。
重新起棺後,只留了男『性』孝子。吹鼓手也停止了奏樂。人們在雪地上艱難地行進著,好不容易才把這分量很重的柏木棺抬到金家祖墳。
在墓地上,陰陽成了主要角『色』。孝子們都懷著敬畏的感情,由年輕的米陰陽用羅盤指導著將棺木吊入墓『穴』。這裡的一招一式,稍有不慎,按『迷』信說法,都會給後輩人招致災禍。墳堆起後,米陰陽念招魂曲:「……每日兒燒香在佛前,三載父母早昇天。千千諸佛生喜歡,萬萬菩薩授香菸……啊哈!硃砂硼砂磨合砂……磨合缽羅啊,缽彌羅……羅羅羅飯缽……缽缽羅飯羅……米陰陽一念完,在墳旁劃一十字,再劃一圓圈,又向墳堆撒了五穀,葬禮就全部結束了。
母親的喪事全部辦完後,金俊武夫『婦』累得睡了兩天兩夜。從大哥一家三口被捕到母親去世,使他們處於一連串的事變之中,身體和精神全有點撐不住了。他們知道,老母親正是因為俊文家的禍事才一病不起的。
現在,這一切都完結了。在這對夫『婦』的內心深處,倒象是收割完一季莊稼,可以長長地出一口氣,他們剩下的唯一心病,就是侄兒金強的婚姻問題。在這件事上,李玉玲和丈夫的熬煎是一致的——他們都喜愛和同情可憐的強娃。
但是,俊武夫『婦』並不知道,事情在孫家那裡有了突破『性』的轉機。
春節前的幾天,孫衛紅又一次向父母提出她要和金強結婚;而且強硬地表示,不管大人同意不同意,他們趕春節就到石圪節鄉『政府』去領結婚證呀!
不用說,孫玉亭又把女兒和金家加到一塊臭罵了一通,堅決反對這門婚事。
但玉亭奇怪的是,他老婆卻不再對這件事說話。
賀鳳英不再說話,不是說她還支援丈夫,而是基本上默許了女兒的抉擇。
鳳英有鳳英的想法。她和玉亭沒有生男孩,能本村找個女婿,老了也有人照顧他們的生活。再說,雖然金俊文家的三口人犯了法,但金強是個好後生,既能吃苦又會撫弄莊稼——這正是他們夫『婦』所欠缺的。有了金強,他們就不要再低聲下氣求大哥一家人了。更重要的是,她已經知道女兒和金強生米做成了熟飯,無法再阻擋這門親事。她甚至對吼天喊地的玉亭抱著一種嘲笑的態度。
當丈夫準備再一次收拾女兒的時候,賀鳳英不得不告訴玉亭,衛紅已經懷孕了!孫玉亭就象被一悶棍敲在頭上,頓時傻了眼。天啊!誰能想到他孫玉亭的女兒做出如此丟臉的事呢?這叫他以後怎樣再教育雙水村的人民?
玉亭同志應該知道,自他和王彩娥的「麻糊」事件之後,他就早沒資格在兩『性』問題上教育別人了。
孫玉亭氣倒在了他的爛席片炕上。他也知道,局面已經無可挽回。女兒懷著金強的娃娃,不讓她和那小子結婚,誰再要她呢?
不管孫玉亭反對不反對,春節前,衛紅和金強相跟著地去石圪節鄉『政府』領了結婚證。鑑於金強家的狀況,懂事的衛紅不要金家舉行任何儀式,準備直截了當從田家圪嶗走到金家灣就行了。
在雙水村一片驚訝的議論聲中,孫衛紅和金強無聲無息地生活在了一起。
孫玉亭儘管痛苦不堪,但女兒終究是自己的親骨肉。在孩子離家之前,他在一堆過去的學習材料中翻出一個紅皮筆記本——這是那年評法批儒時石圪節公社獎給他的。他將這筆記本作為結婚禮物送給了女兒,並且在上面很有才華地寫了兩句題詞:一顆紅心兩隻手,世世代代跟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