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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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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離開這裡的一天,他就設想了再一次返回這裡的那一天。只不過,他做夢也想不到,他是帶著如此傷痛的心情而重返這個城市的——應該是兩個人同時返回;現在,卻是他孤身一人回來了……

孫少平一直在橋上呆到東關的人散盡以後,大街上冷冷清清,一片寂靜,象乾涸了的河流。乾涸了,愛情的河流……不,愛的海洋永不枯竭!聽,大海在遠方是怎樣地澎湃喧吼!

她就在大海之中。海會死嗎?海不死,她就不死!海的女兒永遠的魚美人光潔如玉的肌膚帶著亮閃閃的水珠在遙遠的地方憂傷地凝望海洋陸地日月星辰和他的痛苦……哦,我的親人!

夜已經深了……

不知是哪一根神經引進他回到了住宿的地方。

城市在熟睡,他醒著,眼前不斷閃現的永遠是那張霞光般燦爛的笑臉。

城市在睡夢中醒了,他進入了睡夢,睡夢中閃現的仍然是那張燦爛的笑臉……笑臉……倏忽間成為一面燦爛的鏡面。鏡面中映出了他的笑臉,映出了她的笑臉,兩張笑臉緊貼在一起,親吻……

他醒了。陽光從玻璃窗戶『射』進來,映照著他腮邊兩串晶瑩的淚珠。他重新把臉深深地埋進被子,無聲地輟泣了許久。夢醒了,在他面前的仍然是殘酷無情的事實。

中午十二點剛過,他就走出旅社,從東關大橋拐到小南河那裡,開始向古塔山走去——走向那個神聖的地方。

對孫少平來說此行是在進行一次人生最為莊嚴的儀式。

他沿著彎曲的山路向上攀登。從山下到山上的這段路並不長。過去,他和曉霞常常用不了半個鐘頭,就立在古塔下面肩並肩眺望腳下的黃原城了。但現在這條路又是如此漫長,似乎那個目的地一直深埋在白雲深處而不可企及。

實際中的距離當然沒有改變。他很快就到了半山腰的一座亭子間。以前沒有這亭子,是這兩年才修起的吧?他慢慢發現,山的另外幾處還有一些亭子。他這才想起山下立著「古塔山公園」的牌子。這裡已經是公園了;而那時還是一片荒野,攬工漢夏天可以赤膊『裸』體睡在這山上——他就睡過好些夜晚。

他看了看手錶,離一點四十五分還有一個小時;而他知道,再用不了二十分鐘,就能走到那棵傷心樹下。

他要按她說的,準時走到那地方。是的,準時。他於是在亭子間的一塊圓石上坐下來。

黃原城一覽無餘。他的目光依次從東到西,又從北往南眺望著這座城市。這裡那裡,到處都有他留下的蹤跡。

東關大橋頭,仍然是人群最稠密的地方。他依稀辨認出了他當年曾駐足而立,等待包工頭來買他力氣的小土場,以及那個擱過破行李捲的磚牆。他的目光「走」到了北關。那不是陽溝嗎?他的攬工生涯首先就是從那裡開始的。他想起了曹書記一家人。他們的院落被山脈遮擋著,他看不見。但他們的面容依稀可見;想起當初他們對他的好心,至今還難以忘懷。

現在,他把憂傷的目光投向了麻雀山。那是他和她多次漫遊過的地方。就是在那裡,他心跳臉熱,第一次產生了想擁抱她的強烈願望。他想起了他們共同背誦那首吉爾吉斯人的古歌。他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個黃昏,他仰面躺在一片枯草上,兩隻手墊在腦後,眼裡湧滿了淚水,唸了這首古歌的第一個段落;而曉霞兩隻手抱著膝頭坐在他身邊,凝望著遠方的山巒,接著他念了第二個段落……麻雀山下,就是那座著名的常委小院。他們真正的感情交流是從那裡開始的。他們曾在她父親的那個套間窯洞裡,有過多少次美好而快活的相會;最後,熾熱的情感才把他們共同牽引到這山背後那棵杜梨樹下……少平看了看手錶,時間又過去了一刻鐘。他站起來,出了涼亭,繼續向山上走去。

他在九級古塔下停立了片刻——就在他們當年共同站立的地方。眼前的黃原城仍然是當年的格局。大街上照舊擠滿了繁忙的人群。多少美好的東西消失和毀滅了,世界還象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是的,生活在繼續著。可是,生活中的每一個人卻在不斷地失去自己最珍貴的東西。生活永遠是美好的;人的痛苦卻時時在發生……他從古塔下面轉過身,背對著繁華喧囂的城市向寂靜的山林走去。寂靜。只有鳥兒在密林深處鳴囀啁啾。太陽垂直地懸在當頭,如同火一般熾烈;雨後的大地上蒸騰起一團團熱霧。

這是那片杏樹林。樹上沒有花朵,也沒有果實;只有稠密的成了一個靜謐的世界。綠蔭深處,少男少女們依偎在一起;發出鳥兒般的喁喁之聲。

他開始在路邊和荒地裡採集野花。

他捧著一束花朵,穿過了杏樹林的小路。

心臟開始狂跳起來——上了那個小土梁,就能看見那個小山灣了!

在這一瞬間,他甚至忘記了痛苦,無比的激動使他渾身顫慄不已。他似乎覺得,親愛的曉霞正在那地方等著他。是啊!不是尤里·納吉賓式的結局,而應該是歐·亨利式的結局!

他滿頭大汗,渾身大汗,眼裡噙著淚水,手裡舉著那束野花,心衰力竭地爬上了那個小土梁。

他在小土樑上呆住了。淚水靜靜地在臉頰上滑落下來。

小山灣綠草如茵。草叢間點綴著碎金似的小黃花。雪白的蝴蝶在花間草叢安詳地翩翩飛舞。那棵杜梨樹依然綠蔭如傘;沒有成熟的青果在樹葉間閃著翡翠般的光澤。山後,松濤發出一陣陣深沉的吼喊……他聽見遠方海在呼嘯。在那巨大的呼嘯聲中,他聽見了一串銀鈴似的笑聲。笑聲在遠去,在消失……朦朧的淚眼中,只有金『色』的陽光照耀著這個永恆的、靜悄悄的小山灣。

他來到杜梨樹下,把那束野花放在他們當年坐過的地方,此刻,表上的指標正指向兩年前的那個時刻:一點四十五分。

指標沒有在那一時刻停留。時間繼續走向前去,永遠也不再返回到它經過的地方了……孫少平在杜梨樹下停立了片刻,便悄然地走下了古塔山。

他直接來到黃原長途汽車站,買了一張明天去銅城的汽車票。他已不準備再回雙水村;他要返回他生活和工作的地方。對他來說,如此深重的精神創傷也許仍然得用牛馬般的體力勞動來醫治。

此刻,他對大牙灣煤礦更加充滿了深情和摯愛。沒有那裡的勞動,他很難想象自己還能在這個世界上繼續生存;只有踏進那塊土地,他才有可能重新喚起生活的信念。是的,要活下去,就得再一次鼓起勇氣……難啊!

當天晚上,他才找到了金波,告訴了他和田曉霞前前後後的的一切。兩個男人為他們各自的不幸命運痛苦得徹夜未眠。黎明以後,金波把他送上了去銅城的公共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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