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孫少安有點羞愧地長嘆了一口氣,「還搞什麼大生意呢!就那個小磚場,也倒塌了!」
「怎?」胡永合一臉的驚奇。
孫少安便一邊嘆氣,一邊簡單地給他說了說自己的災難。胡永合聽後,嘴一撇,說:
「這算個屁事!你這個人到如今還不開竅。我原來還以為你很有兩手哩!你說,難處在什麼地方?」胡永合口大氣粗地問。
「這還要問哩!主要是資金嘛!」少安對他的朋友說。「要重新上馬得多少?」少安看出。
胡永合似乎要對他慷慨解囊了。他在疑『惑』之中不免精神為之一振說:「大概得四千塊……」
「我知道哩,你這樣情況,在咱縣貸款是確有困難!」
少安聽胡永合這麼一說,心裡馬上又涼了半截。「不過,」胡永合緊接著話茬,「我在原北縣認識個朋友,先前我在那個縣有點小生意,不願倒騰本錢,想讓他在當地給我貸三千塊款,他一口就答應了,他已經在銀行裡說好了這筆貸款,後來我又決定不做那點生意了,主要是利太小,划不來……這樣吧!我給那人寫封信,你去把這筆款貸了。你看怎樣?」
孫少安一下子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又一次握住了胡永合的手,說:「哈呀,等於救了我一命!」
「按你說,還短一千塊。這你自己再想點辦法。」「這不怕!我能想辦法。」
胡永合對駕駛樓的司機說:「把我的皮夾子拿下!」
那位顯然是永合僱用的司機,象卑恭的僕人一樣趕快把一個大黑人造革皮夾拿下來,雙手遞到胡永合手裡。
胡永合就趴在汽車頭的鐵皮蓋上,用核桃大的字寫了一封語句不通、勉強能看得懂的信,交給了孫少安,讓少安拿著到原北縣去找他的那位生意人朋友。
孫少安感激地收起了這封信,硬拉扯著讓胡永合掉轉車頭,到他家去吃一頓飯。但胡永合說他還要忙著趕路,即刻鑽進了駕駛樓,象救世主一樣微笑著向他招招手,就坐著汽車跑得一溜煙不見了蹤影。
孫少安提著油瓶,手裡捏著那封信,高興得象傻瓜一般在公路上獨自笑了起來。
他實在沒有想到,他會意外地碰見了胡永合,並且意外地得了這位財神爺的幫助。他感到,生活或許又將發生新的重大轉機。俗話說,天無絕人之路——黑暗也應該有個盡頭了!
孫少安不由放慢了回家的腳步。這件似乎從天而降的事情,使他的腦子又極大地活躍起來。
他一邊走,一邊思前想後,象運動員進入了競技場,精神高度緊張而又高度興奮。由於轉機出現得太突然,使他的腦子有點混『亂』不堪,許多具體要進行的事急忙想不清楚。但這混『亂』無疑建立在一種樂觀的基調上;他甘願當一會甜蜜憨漢!
他不知不覺就走過了罐子村。
本來,他原先已想好要上姐姐家去看看他們的情況——秋收大忙季節,二流子姐夫又常年不在家裡,姐姐肯定有不少困難在等他和父親去解決。可是,現在,他卻忘了上姐姐的門……他已經走到了雙水村的村頭上。
這時他才發現,太陽也落山了。暮『色』中,村莊上空飄浮著一團一團的炊煙。
涼嗖嗖的秋風夾帶著五穀的香氣,直往人鼻孔裡鑽。噢,只要人的心情好,就會倍感秋天的傍晚有多麼『迷』人!多麼美妙!
孫少安不由興致勃勃從公路上轉到了他那敗落的磚場。
一種突發的激動使他忍不住背抄起手,挺起胸脯,象一位精神煥發的將軍巡視戰場一樣,挨個巡視了他的每一個燒磚窯。然後,他又揭開油『毛』氈,檢視了每一件機器。他耳邊似乎又響起了制磚機轟隆隆的聲音;眼前浮現出熊熊的光光和蘑菇雲一般的濃煙……好,一切都將重新開始;他要再一次在雙水村發出壓抑了一年的吼聲。
直到掌燈時分,他才提起那瓶煤油,嘴角浮著一絲笑意走進了家門。
**的妻子發現他今天精神狀態不同以往。還沒等她開口詢問緣由,他就激動地向妻子敘說了路遇胡永合的情景。秀蓮大喜,把端上炕的飯盤收拾下去,重新到鍋灶上給他另做了一頓好吃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