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煤油燈點亮,放在小炕桌上,就專等其他四個人的到來。
支書田福堂,副支書金俊山,另外兩個支委金俊武和田海民,都先後來到了這個他們已經久違了的地方。
五個人湊到一起,都感到怪新奇的。大家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怎麼?他們又開會了?
是呀,他們對開會都有點陌生了!現在,相互間就好象久別的熟人,不由一個看一個。
除過田福堂,所有人身上的勞動痕跡都加重了,臉也比過去曬黑了許多。
由於多時沒在一塊,五個人氣氛倒很融洽,大家先說閒話。主要是說前不久的「吃魚事件」和「跑蜂事件」。由於海民在場,「吃魚事件」說得少一些,集中說笑金光亮的「義大利蜂」逃跑一事。金俊武開玩笑說:「那蜂可能是想了老家,跑回義大利去了!據說那是個資本主義國家,生活比咱們這裡好!」這話惹得大家鬨笑起來。田福堂拿出了一盒「大前門」紙菸,扔在炕桌上,讓大家隨便抽。這盒煙是兩年前買回來的。一年前孫少安的磚場倒塌後,田福堂啟開破例抽了一支,就一直在小櫃裡擱著未動。
在黨支部的成員們開會的時候,公窯窗戶上亮起的燈光卻讓全村的人為之震動。
出了什麼事?那地方可是好幾年沒亮過燈光了!是不是象已故田二所說,世事又要變了?分開的土地是不是又要合起來,重新辦大集體?哈呀,完全有可能哩!據有人看見,孫玉亭一個下午激動得跑裡跑出,在清掃那個公窯;而且把「農業學大寨」的錦旗都拿到院子裡曬了太陽……在雙水村普通人疑慮地紛紛議論的時候,公窯裡的支部會正開到了熱鬧處。
田福堂給眾人敘述了「案由」以後,感概地說:「過去集體時,哪會出現這樣的事!棗樹是集體的,由隊裡統一去管理了。如今手勤的人還經心撫哺,懶人連樹幹上的老幹皮也不能刮,據說每家都拿草繩子把自己的樹都圈起來了。這是為甚?
「就那也不頂事。樹枝子在空中摻到了一起。這幾年打棗糾紛最多,一個說把一個的打了,另外,都想在八月十五前後兩天打棗,結果棗在地上又混到了一塊,揀不分明。光去年為這些事就打破了四顆人頭……」金俊山補充說。「唉,回想當年的打棗節全村人一塊就象過年一樣高興!」田福堂感嘆不止地說。
「棗堆上都『插』著紅旗哩……」孫玉亭閉住眼睛,忘情地回憶說。
「說這些頂球哩!現在看金光亮的泡桐樹怎麼處理呀?」金俊武打斷了那兩個人對「革命歲月」的美好回憶。孫玉亭說:「如果是過去的話,一繩子把這個地主的孝子賢孫捆起來!」
「你就說現在吧!」田海民『插』嘴說。
「現在……」孫玉亭想了一下,「現在人家外面都興罰款……」
「對,好辦法!咱們也按改革來,罰款!限他金光亮十天時間刨泡桐樹;如果不刨,一棵樹一年罰十五塊!」田福堂象當年一樣有氣派地說。說完後猛烈地咳嗽了一陣。
大家看再也沒什麼好辦法,便一致同意用罰款的形式強迫金光亮刨樹。不處理也的確不行!如果都在自家的棗樹旁栽泡桐,過不了幾年,整個廟坪的棗林就要毀了;而這片棗林是雙水村的風光之地,人人在感情上都不能割捨。
處罰金光亮的事定下來之後,副支書金俊山順便提起了孫玉厚在分給個人的責任田裡栽樹的問題。他婉言對玉亭說:「你回去勸勸你哥,他有的是栽樹地方,栽到責任田裡,這以後是誰的?」
世事一變,都是公家的!叫栽去!」田福堂沉下蒼白的病容臉,心懷不滿地說。
大家因為玉亭在場,沒再對此事發表意見。
金俊山又提起另一件事,說:「這兩年我最頭疼的是新建家的人窯頂上留水溝的問題。
過去都是集體的地,水溝走哪裡都行。而現在地分到個人手裡,誰也不願讓別人的水溝走自己地裡。可有些水溝不經另外人的地,就只能讓山水在自己窯面子上往下流……福堂,你看這有個什麼辦法可以解決?」
「過去這些事還要咱兩個管哩?玉亭就解決了!現在咱不管!讓他們到石圪節鄉上打官司之!」田福堂怨氣十足地說。「還有哩!」田海民補充說,「現在有人把墳往水地裡扎……」
大家都知道海民說的「有人」是指他的鄰居劉玉升。劉玉升根據神的「指示」,說他父母的老墳地風水不好,新近便挪到了分給他的川道水地裡。而村裡曾有過決定,墳地一律不能佔水地,海民對住在自家隔壁,劉老漢成見很深,藉機提出了這問題。
但大家都沒言傳。一般說來,這些世俗領袖都不願惹那位神鬼的代言人。即是他們不信神鬼,但他們的家屬或親戚都不同程度有『迷』信思想……除過金光亮的「泡桐樹問題」,看來其它事雖然提出來了,也只能不了了之。
最後,孫玉亭提出了他女婿金強要地皮盤建新窯洞的「議案」。玉亭此刻私而忘公,提出了田家圪嶗這面一塊人人垂涎的好地皮;其理由是他沒兒,老了要靠女婿,兩家住近一些,好照顧他們。
沒有任何一個人反對玉亭提出的要求——儘管按各種條件論,這塊好地盤怎麼也輪不到金強!大家不反對的原因既複雜又簡單。除過玉亭本人,田福堂不會反對玉亭;玉亭終究是「他的人」。金俊武更不會反對,因為金強是他的親侄兒。自從孫玉亭的女兒衛紅和他侄子金強聯姻後,金俊武就不可能再和孫玉亭過不去了。至於當年玉亭和他弟媳王彩娥的「麻糊事件」,也早已煙消雲散;那個風『騷』女人幾年前就改嫁,成了純粹的外人,而玉亭現在卻成了他的親戚!
在金強的地盤子問題上,金俊武、孫玉亭和田福堂都心照不宣地站到了一塊。金俊山和田海民怎麼可能向這個強大的臨時聯盟挑戰呢?
瞧,中國農村的政治已經「發達」到了何種程度!
這個多年來的支部會零零拉拉一直開到雞叫一遍才結束,令人驚訝的是,其他人都熬得打起了哈欠,而福堂同志自始至終精神飽滿!
是的,通過這個會,給了田福堂一點小小的精神刺激,使他幾年來的頹喪情緒神奇地得到了改觀……會後不久的一天,田福堂竟然回心轉意,真的決定動身去看望自己的女兒和兒子。是啊,說心裡話,幾年來,他急是急、氣是氣,但夢裡都在想念自己的兒女。再說,現在又有了孫女外孫子,他急切地盼望能很快地見到這兩個親親的親骨肉!
老伴一聽說丈夫要出門去看望兒女,高興得一邊抹眼淚,一邊用發抖的手為他準備上路的行囊——主要是為兩個小孫子打鬧禮物。
田福堂準備先到黃原去看女兒,他擔心弟弟調到省裡去當官後,他女兒在黃原就失去了靠山。當然,還有她公公李登雲哩。但他親家是個衛生局長,不掌什麼大權!
他打算在看完女兒返回的途中,再去看兒子。至於是不是要把潤生一家人接回雙水村,他還沒拿定主意,只能等他到那個陌生的外縣村莊見了他們再說……在金光亮蹶著屁股,一臉哭喪用钁頭在廟坪刨他**一樣的泡桐樹的時候,田福堂就暫時告別了那個破碾盤,咳嗽氣喘地在村中上了長途公共車,動身到外地看望他的兒子和女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