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兒,田五已經腰扭得象擺楊柳,手中傘頭轉得團團飛旋。幾十個男女青年緊跟其後,披紅掛綠,甩胳膊揚腿,在公路上預演開了。前一隊飼養員,田五他哥田四也捺不住『性』子,耳朵上拴了兩個棉花蛋,裝扮成「蠻婆」跟在秧歌隊尾擰晃起來,其丟醜神韻足可以和罐子村的王滿銀相比。在眾人的鬨笑聲中,已故田二的憨小子田牛也手舞足蹈跑到隊伍中搗『亂』去了。在大樂器那邊的人堆裡,巫神劉玉升接班人田平娃在打鼓。他師傅不會來參加這世俗的紅火熱鬧。建廟失敗後,劉玉升除過不誤給人「治病」外,沒事都倒在炕上矇頭大睡。
經常上他家的只有他的原「副會長」金光亮…現在,村中的領導人都先後來到了公路邊上,準備迎接上面來的領導人。我們看見新任支書金俊武臉被剃頭刀颳得淨光,上唇上留一絲刮破的血痕,瀟灑地披著黑布大氅,派頭決不亞於前支書田福堂。他周圍立著支委田海民、田福高、金光輝。支部副書記孫玉亭現在仍然拖拉著破鞋馬不停蹄四處跑著張羅,聲音已經沙啞得象老綿羊叫喚一般。雙水村當年的頭面人物田福堂引人注目地沒有『露』面。不過,他的兒子田潤生沒去出車,正興高采烈在大樂器那邊敲鑼。
在其他人紅火熱鬧的時候,金強尊照岳父的指示,手裡提一桶漿糊,正和小學教師金成一塊沿路張貼標語。東拉河這面的人並不知道,金成的父親——原大隊副書記金俊山沒有象下臺的田福堂那樣躲在家裡。他現在已經出現在學校院子,和一些老者誠心實意誇讚孫少安為本村辦了一件大事。
這時候,在金俊武和金光亮弟兄幾家的院子裡,村中許多『婦』女都聚在一起忙著準備招待上面領導人和來賓的午飯。俊武知道少安那面除忙『亂』不說,秀蓮又在生病,因此這頓飯就由他家來張羅。俊武準備象過事情一樣鬧騰一回吃喝。他剛當了村裡的「一把手」,就有這麼多上級領導光臨他領導的村莊,不好好招待一回他心裡過不去。另外,他也是給他的朋友帶面子——他宣佈,這頓飯是由他和少安共同籌辦的。
此刻,在這幾家院子裡忙碌的除過俊武的媳『婦』李玉玲和光亮的媳『婦』外,還有光輝的媳『婦』馬來花,海民的媳『婦』高銀花,金強的小媳『婦』孫衛紅和她的婆婆、正在監外服刑的張桂蘭。金波他媽由於做飯手藝聞名全村,是這夥『婦』女的總指導。金波他爸金俊海已經提前退休,大部分時間都住家中,現在正攆著在公路上看熱鬧……孫玉厚家第一批出現在公眾面前的是他們的親戚。王滿銀全家人都從罐子村趕來,專門參加他們家的這場光榮活動。滿銀拉著狗蛋的手,蘭花拉著貓蛋的手,一家四口人穿戴得象過節一樣來到人群裡。和他們一塊相跟的是秀蓮他爸賀耀宗、姐夫常有林——他們倒不是專門為此而來。他們是來看望生病的秀蓮卻正好碰上了這件喜慶事。
現在,孫玉厚老漢也出了門,他臉上倒看不出特別的激動和愉快。這個活動他非去不行——這是兒子出錢為孫家幾代買來的榮耀啊!不用說,老漢今天將是村中最受尊重的老者。
少安他媽去不了,她要留下照看生病的少安他『奶』。另外,她把小孫女燕子也抱過來了——兒子和兒媳是今天這場大戲的主角,他們要雙雙出門。
在孫少安家裡,秀蓮和少安還在為穿衣服的事親切而友好地拌嘴。
生病很長時間而顯得有些瘦弱的秀蓮,今天情緒格外地好。她已經細心地把自己打扮穿戴得象新媳『婦』一樣。我們知道,秀蓮結婚時是多麼硒惶。她似乎說過,等光景鬧好了,還要和親愛的丈夫舉行一次象樣的「結婚儀式」。那麼,秀蓮,你的願望在今天實現了!
秀蓮精心地打扮完自己後,堅持要少安把最好的衣服穿上。少安本來對二爸將事情鬧得如此鋪排而心煩意『亂』,根本不願再穿一身新衣服去顯能。他已經夠榮耀了,何必再用衣服去表現自己的淺薄呢?他在某種程度上已對人生有了新的理解——這是生活不斷教育的自然結果。但他不能不遷就親愛的妻子。為了不使生病的秀蓮生氣,他只得換了一身新衣服。他讓秀蓮先走一步,但秀蓮堅持要和他相跟著一塊出門——這可是一次最榮耀的『露』臉呀!當我們的秀蓮和丈夫一塊相跟著出現在村民們面前的時候,他內心驕傲的程度也許與南希·里根無差別……上午九點多鐘,一行小汽車魚貫相隨從南頭的公路上開過來,一擺溜停在了原大隊部下邊的路邊上。鑼鼓嗩吶立刻響成一片,秧歌隊在田五的帶領下手舞足蹈,應聲而起。
我們看見,第一個從小車中走出的是年輕的縣委書記武惠良——他去年就從黃原來這裡上任了。鄉縣有關部門的領導都紛紛走下車來。新成立的黃原電視臺的幾位記者一下車,就扛著攝像機『亂』跑著忙開了。
在鄉縣領導中我們熟悉的人有:縣鄉鎮企業局局長徐治功——該同志雙水村的老百姓也很熟悉;本鄉鄉長劉根民,副鄉長楊高虎。其他還有縣宣傳部、教育局、人大政協文教組的負責人。本來縣長周文龍也想來——我們知道,他曾專門為少安的磚場點過火——但因有會,沒能起程。
金俊武、孫少安等人迎上去和上面的領導握手問候。緊接著,由秧歌隊在前面引路,這些領導被熱情的雙水村迎過了東拉河,迎過了廟坪和哭咽河。小學門口的孩子們立刻揮動花束,一邊跳躍,一邊齊喊歡迎的口號,與秧歌隊的鑼鼓嗩吶混合成一片巨大的喧響聲。玉亭幾乎把這場面搞成了迎接外國國家元首……
經過一番必然的紛『亂』,領導們終於在賀鳳英精心佈置的『主席』臺上就坐了。俊武是會議主持人。不用說,男女主角孫少安和賀秀蓮也在『主席』臺上。
在慶祝會就要開始之前,『主席』臺上的孫少安突然看見田福堂也來到了人群裡。
田福堂是來了。他有勇氣在最後一刻出現在這個場所,證明他不愧還是一條好漢!不過,福堂看起來不象過去那般氣勢雄偉。他在很大程度上成了一位平凡的農村老人,臉上甚至帶著看開世事的超然和善的笑容。他不是一個人站在人群裡。他手裡拖著紅梅前夫留下的孩子,背上揹著潤生和紅梅生的女兒。他還給兩個小孫子一人做了一個高粱杆皮編的「風葫蘆」玩具。比起往常,福堂的身體看來倒好多了。
孫少安立刻離開座位,穿過人群,走到田福堂面前,拉他到『主席』臺就坐。福堂謙慮而客氣地推讓著。懂事的紅梅走過來,把兩個孩子從公公手裡接過去。孫少安硬把前支書拉到『主席』臺上,並向縣委書記作了介紹。受到啟發的金俊武也在人群裡把金俊山拉到了『主席』臺上。
雙水村新舊兩任領導歷史『性』地同坐在一起。
接著,慶祝儀式開始了。鄉縣領導分別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表彰孫少安夫『婦』勞動致富後不忘為鄉親們謀福的光榮行為。縣教育局還給少安夫『婦』頒發了一塊大玻璃框獎狀。
在鄉縣領導人講話的時候,孫少安幾乎連一個字也沒聽見。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到父親。父親頭低傾著。少安猜測,老人家說不定在哭。他在學生娃中間也看見了兒子。紅臉蛋的兒子舉一束紅豔的鮮花,在笑。哭,笑,都是因為歡樂。哭的人知道而笑的人並不知道,這歡樂是多少痛苦所換來的……透過這五彩繽紛的場面,他又回到了那似乎並不遙遠的過去;回到他辛酸的童年。他想起他穿著破爛衣裳,和扎著羊角辮的潤葉在這同一地方唸書的情景……有人在肩膀上碰了碰他。他回過頭,才發現慶祝儀式到了尾聲,領導們都朝那塊蒙著紅被面的碑石走去;縣委書記正含著笑招呼他一同前往。
孫少安在喧騰湧動的人群中站起來,扭過頭準備叫妻子,卻猛地驚呆了!他看見,剛立起來的秀蓮嘴裡鮮血噴湧,身子搖晃著向下倒去!
他大叫一聲,發狂地張開雙臂抱住了她……我們無比沉痛地獲悉,原西縣醫院對秀蓮的論斷結果是:肺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