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血元息,是燃血元息!」
低低的笑聲就在她耳邊響起:「還算有點兒見識!若你這回能活下來,回頭等老子回來,操你個爽快!」
笑聲猛地高昂,吞陽只聽到側後方一聲劍吟,徐亢淒厲的嘶叫聲也同步響起:「納命來!」
「不送!」
那笑聲隆然炸開,近在咫尺的吞陽只覺得腦際劇震,一口鮮血噴出去,已陷入了深度昏迷。
在她臨昏去前,隱隱約約聽到,同伴的叫聲:「向北去……」
叫聲戛然而止,她也真正昏了過去。
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多久,吞陽覺得,她已被地獄的小鬼們架在油鍋裡煮了十七八回,骨架都成了灰,耳邊盡是走了音的嘶叫呼喊,久久聽不真切。
猛然間一個激靈,她忽地就清醒了過來,猛然睜眼,看到的卻是枝葉遮擋的天空。
全身沒有一處不痛,而那種令人心沮的虛弱,更像是被哪個風月老手採補之後,所遺留下來的感覺。
吞陽記得,這感覺已經許多沒有經歷過了。
她轉動眼珠,然後,她看到了坐在一邊,抱著師弟的屍體,面色鐵青的徐亢。感覺到她的目光,徐亢側過臉來,冷冷地說話:「全都跑了!」
吞陽只覺得眼前一黑,還好沒有再昏過去,而她總算還有點兒良心,記得之前能逃得一命,全虧了同伴數次提醒,但扭頭看看,卻沒有見到那人。便問了一句:「冥思呢?」
她說的就是那個面容陰沉的女修,是冥王宗僅存的六冥將之一,六識感應非常敏感。
徐亢抽了抽嘴角:「廢了!喉嚨被割斷,雖然沒死,但燃血元息燒傷腦部,六識受到重創,想恢復到如今水平,怕是沒可能了!」
吞陽低「呀」了一聲,徐亢冷冷又道:「貴宗主亦受了傷……是心蠱反噬,但並無性命之憂!」
至此,吞陽連驚叫的力氣都失去了。她怔了半晌,方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對方究竟是誰?」
一陣沉默。吞陽疑惑地看去,正見到徐亢露出一個幾近扭曲的笑臉:「沒看清!」
「……」
在吞陽劫姝無語凝噎的同時,顏水月正從昏睡中醒來。
這回倒不是她被誰打昏了,而是在百鬼傳音讓她向北突圍之後,她玩命地狂奔,最後活活累暈了過去。迷迷糊糊間,她似乎記得是誰將她背了起來,飛一般前行。
後面的事,她完全記不得了,甚至連此時身在何方,也不清楚。不過,在她睜眼之前,她已經嗅到了那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息,這濃烈的程度提示她,百鬼就在身邊。
一側傳過來低低的話音,很奇怪的,說話者竟是位女的,聽起來也很耳熟。
「……太急了。當然,我不是說你不該修煉這東西,而是說,你的進境太快,終歸還是駕御不住。想找死,也不用這樣吧?」
百鬼在那邊哼一聲:「我有什麼辦法?不修煉就是死,你應該慶幸我反應及時,否則你哪還有在這兒埋怨的機會?」
頓了頓,他又道:「倒是你,我怎麼覺得不對勁啊。對付個銷魂妃子,有必要吐血嗎?」
「吐血?說得倒輕巧,你先和羅摩什死拼,再去玩莫玄夜試試?去,別碰!」
那邊兩人糾纏不清,這邊顏水月則聽得身體發僵。
她已經記起來,說話的女修不就是半個月前,到騰化谷來找百鬼的那個女客卿嗎?被稱作李夫人的那個……
吹牛吧?天底下能和羅摩什死拼,回來又生龍活虎地擊退銷魂妃子的,再怎麼認真數,也不會超過十指之數!
這裡面,有這號人物嗎?
只聽百鬼在那邊冷笑:「我就想到,你會跑去東南林海!只是羅摩什果真是神機妙算,算準了你會送上門去?」
「這裡面還有點事,以後再說。倒是你,要讓這小姑娘聽到什麼時候?再說下去,你的底細可就全露了!」
顏水月聞言,身體登時僵得像塊兒木頭。緊接著,她身上一熱,分明是談話的兩人目光掃過。
這個時候,若她再裝胡塗,怕是到最後連渣都剩不下來。她忙睜開眼睛,坐起身子,並在臉上露出一個僵硬的笑臉。
果然,在不遠處,曲膝坐在一塊岩石上的,正是那天到騰化谷尋人的李夫人。
此時她神態自若,見顏水月目光望來,還笑了一笑,一點兒也看不出受傷的跡象。而百鬼就站在她身邊,身上披著一件連帽長袍,漆黑顏色,只不知這顏色是不是由血液染上去的。
他的臉色卻比較奇怪,皮膚比前段日子越發顯得瑩白如玉,卻是一絲血色也無,天光照下來,映得他的皮膚如透明一般,總有些病態。而瞳孔中的血色卻是越發明顯,翻滾閃爍間,詭異極了。
當他看過來時,顏水月幾乎要閉上眼睛,不敢與之相接。
看到她的表情,李珣露齒一笑:「感謝李夫人吧,若不是她及時趕來幫忙,今天你一定會被銷魂妃子吞到肚裡,連骨頭都不剩。現在好了,銷魂妃子受傷,那群手下也投鼠忌器,所以,我們來商量一下以後的事。」
「以後的事?」
顏水月沒聽明白。李珣仍保持著笑容:「是啊,你知道了我一個大秘密,剛剛又聽到了那麼多話,只要你不是笨到家,怎麼也能猜出個三五成來……你不是笨蛋吧?」
本能地搖頭,但旋又覺得不對,又趕緊點頭。可是在百鬼那該死的眼神盯視之下,無奈間,她只好哭喪著臉,將腦袋狠狠搖了起來。
一旁的李夫人很沒風度地吹起了韻律歡快的口哨,聽得顏水月只想痛哭。
真可愛啊……
這種感嘆當然只能爛在肚子裡,李珣只是笑呵呵地輕拍她的臉蛋兒:「別擔心,我可以保證,既然我救了你,就絕不會再殺你。你很快就可以安全回到宗門了。不過,到那個時候,如果你宗門長輩問起……」
「我不會說的!」
原來是這樣。顏水月長出一口氣,開始用一種很坦然的態度響應。
「如果你確定要保持這個秘密,我絕對不會向仙師們提起,仙師們也不會強迫我說。你知道,由於我宗特殊的性質,總會知道一些少為人知的秘辛,牽涉到的人物許多也都非常了得。
「可你看這些年來,可曾有什麼不應該的秘密洩露,或者有人因為此事而鬧將起來?」
「哦,是這樣?」
李珣用目光詢問水蝶蘭,而水蝶蘭則做出了肯定的回答:「水鏡宗要沒有這種口風,早一萬年就被滅門了!」
「好,很好。」
李珣微微點頭,相當滿意的樣子。然後,他向顏水月招招手,示意她過來。
顏水月遲疑了一下,走了上去。直到這個時候,她才發現,三人所處之地,是一處頗高的懸崖,下方是密密的原始叢林,此時天光尚好,在高處眺望,四野景緻歷歷在目,那蒼翠的綠濤翰海,絕對具備使人心胸一暢的效用。
即使顏水月此刻絕沒有心情,可是,在撲面而來的美景中,她確實放鬆了一些。
她聽到李珣柔聲說話:「看到那邊了嗎?」
李珣手指的方向,正是極目遠處,天地相接一線,翠色轉淡,直近於無。顏水月看了許久,都沒看出個一二來,只好搖頭。
李珣笑著攬住她的肩膀,不管她輕微的掙扎,只道:「看不到也沒關係,聽到就好了。」
「聽到?」
她腦子還沒轉過彎兒來,背後忽地貫入一股巨力,她驚叫一聲,身子凌空飛起,只瞬間便衝出了斷崖,向下急墜。
緊接著,天空中接連傳出兩聲爆響,震耳欲聾。
數十丈的懸崖對修士而言,其實沒有什麼實際意義。顏水月之前睡了一覺,剛恢復了些力氣,忙調勻真息,準備安全著陸,哪知真息一動,她才駭然發現,她體內經脈不知何時,又被鎖了!
在一串短促密集的撞擊聲後,顏水月捂著腰身,趴在地上,滿臉泥土,還沾著一枚草葉。全身上下,更是被枝葉颳得無處不痛,她咬著牙,噙著淚,低聲呻吟。
「百鬼,我恨死你了!」
正咒罵間,天空中連續數道電光掠過,此時顏水月早成驚弓之鳥,見狀大驚,忙爬起身來,就要向密林深處狂奔。
然而下一刻,一個聲音從上面貫下:「可是水鏡宗的顏水月,顏道友嗎?敝人三皇劍宗……」
話沒說完,一個女修略顯尖銳的嗓音便硬插進來:「水月,水月,是你嗎?我是洛玉姬啊!水月!」
顏水月立時便呆了,她停下身子,怔怔地看向天空,這一下,雙方的目光相對,又是一聲尖叫。
天空中,一個穿著鵝黃裙裝的身影急速掠下,不顧顏水月身上的狼狽,一把將她抱住,初時還問了幾句,但看到顏水月滿身狼狽,又痴痴呆呆的模樣,登時便又哭又笑,說不出話來。
直到這個時候,顏水月才敢確定,眼前這位興奮過頭的女修,正是她的手帕交,三皇劍宗的「公主」,洛玉姬!
見到了久違的摯友,顏水月只覺得一下子就鬆弛下來,她同樣抱住洛玉姬,忽地再也忍不住滿腔的恐懼和委屈,抽噎兩下之後,終於還是嗚嗚地哭了起來。
在這一刻,出奇的,她只想到了百鬼,那個卑鄙、無恥、下流、齷齪、骯髒……外帶殘忍嗜殺的大魔頭!然後,她就明白過來:為什麼百鬼突然將她推下斷崖,整得她一身狼狽。
在這種情況下,還有誰會「非常殘忍」地詢問她是如何逃生的嗎?
她現在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百鬼……我恨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