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晨光熹微的臺階之上,說:「你相信我,我是林清野啊。」
他躺在爛尾樓頂樓的破木板上,說:「愛你啊。」
……
許知喃以前看童話書,最後公主總是和她的白馬王子一起。
但林清野完全不符合普遍定義的王子。
童話書裡的王子有帥氣的外表、顯赫的家世、騎著一塵不染的白馬,英姿颯爽,披荊斬棘砍惡龍,在所有人的祝福下迎來他的公主。
所有的惡龍或荊棘都是為了讓他更顯英勇威風。
但林清野不是,他沒有那一塵不染的白馬,途中的坎坷甚至直接砍斷了他的腿——身陷囹圄,動不了了。
他入獄了。
從前瀟灑恣意、無所禁忌、不被任何人束縛的林清野入獄了。
起居安排都要聽從安排,按時起床吃飯、按時統一勞動、按時洗漱就寢。
可看似一切井井有條,實則混亂不堪,那是一個被各種罪惡填充的地方。想要在這樣一個地方生存,只能將自己同化。
想要不被欺負,自己就得夠狠讓人忌憚。
剛進去時很多人都看不慣他。
那天林清野剛打完一架,眼角破了一道口子,但也算打贏了。
晚上洗漱時他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角的傷口沒有處理,血跡已經乾涸,他洗了把臉,刺痛著。
他側過身,看鏡子裡自己後背上的文身。
可看著後背上淡淡笑著的許知喃,也會覺得一種無可奈何的自卑。
她實在太美好了。
美好到不該被任何罪惡玷汙。
很快,到了就寢時間,林清野回到床上。
他還不習慣早睡,拿出紙筆,在上面一筆一劃地用力寫下——
small那個女孩兒呀/small
small我從未如此迫切地想見到她/small
small可她不說話/small
small像緘默的神明/small
small……/small
最後,他在最上方寫下歌名——《喃喃》。
這兩個字他寫得極為用力,甚至好幾次劃破了紙。
寫完後,他看了許久,忽然低下頭,深深埋進枕頭,月光灑進來,他無聲地流淚。
所有堅持和力量都在靜謐的夜晚全數瓦解崩潰。
自卑一層、一層地朝他壓過來,席捲而來,快要透不過氣。
林清野就在這樣的狀態下過完了兩年半,在呼吸到外面的空氣的瞬間都恍如隔世,甚至連許知喃的樣子都變得非常模糊。
他沒有馬上去見許知喃。
自卑,怕不知道說什麼,怕她已經有了新的男友,也怕她還等著他。
他覺得自己再也配不上她。
可季煙告訴他,許知喃染了藍髮,他走了多久她就染了多久的藍髮。
王叔告訴他,現在只有他可以補償許知喃。
林清野猶豫了一天,從早上到晚上夜幕降臨。
他去了工作室,重新摸了一遍自己那些樂器,又聽了一遍自己從前的歌,努力回憶自己從前意氣風發的日子。
然後他去找了許知喃。
從前他的自尊心是怎麼被打破的,現在他就怎麼拾起來。
即便是硬撐,但他也總算是勉強撐住了。
他站在刺青店門口,看著那個跟許知喃搭訕的男人,笑得輕慢又囂張:「噯,泡妞之前你倒是先去打聽打聽這是誰的妞啊。」
跟從前那個林清野一般無二。
像是幻境。
然後他站直了些,視線移到許知喃身上。
他兩年半未見的愛人。
「阿喃。」他笑了,「我是林清野。」
林清野在此刻將自己逼上絕路,徹底打碎自卑,並且從自卑的廢墟中逼迫自己擔上前所未有的責任。
就算自己曾經深陷地獄,如今他也要將許知喃奉若神明。
他在此刻想——
也許不一定只有王子才能配得上公主。
哪怕他是那遭人鄙夷唾棄的惡龍,他也要乘風破浪、披荊斬棘,將公主好好保護在她的城堡中。
「隊長,隊長。」一個聲音傳過來。
林清野皺了下眉,從夢境中掙脫出來。
周圍燈火通明,有窸窸窣窣的人聲,視線向上,他看到了十四的臉。
「沒事兒吧?」十四也許久沒見他這幅樣子了。
林清野用力搓了把臉:「沒事,我睡了多久?」
「挺久的,都快一小時了,最近準備演唱會太累了吧,剛才化妝師喊你呢,要做個髮型。」
他喉結微動:「嗯。」
大概是最近太累,這個夢也格外沉,夢境貫穿多年的時間線,卻每一個細節都那麼真實,彷彿是又重新帶他又經歷了一遍自己的前半生。
演唱會後臺大家忙忙碌碌,準備服裝、準備燈光、準備最後的一系列裝置檢查,所有人都圍繞著他這場新專演唱會忙碌。
夢境在他最低谷的時刻戛然而止,一睜眼卻是這樣的畫面,以至於他有些恍然。
造型師給他弄好服裝和髮型,前場歌迷已經有序入場。
今天還有一個特殊之處,林槐然也要跟他一塊兒登場。
他對於家裡那些林清野一大屋子的樂器中,雖會許多,但唯獨鍾愛架子鼓,今天要來給他伴奏。
「喏,看看,酷不酷。」造型師將小槐然帶過來。
林清野拍拍他腦袋:「緊張麼?」
「這有什麼好緊張的。」
林清野笑了聲:「行,挺好。」
到八點鐘,林清野登臺。
山呼海嘯的尖叫吶喊,和一眼望不到頭的藍海。
「大家好。」他開口。
然後舉起話筒。
臺下齊聲回答:「林清野——!」
這已經是他出的第四張專輯,演唱會也接連不知道開了多少場了。
這些年他獲獎無數,封神再封神。
可這回意義有些特殊,又回到了那個奧體中心。
八萬人的場。
他復出第一次舉辦演唱會的地方。
他對這個地方有些情結。
他在這裡第一次在那麼多人面前介紹了刺槐樂隊,也是在這裡在眾人面前露出了背後的大片文身,公開了戀情。
而到現如今,他和許知喃的孩子竟要跟他一塊兒上舞臺了。
實在是奇妙。
整場演唱會到尾聲,最後一首歌,燈光掃過後面的伴奏團隊,有眼尖的發現其中一個小小的個子。
「誒?那個是不是槐然啊!?」
「哪兒啊?」
「後面!打架子鼓的那個!」
「我靠!好像真的是誒,太帥了吧!!!!」
「啊啊啊啊啊啊!」
……
最後一首歌結束,林清野將話筒插入麥架,轉身,朝後面招了招手,林槐然從後面走到燈光下。
林清野垂手搭著他肩,父子倆一起鞠躬。
旁邊大螢幕上也播放出父子倆的特寫,坐在後排看不清的觀眾們這回也看到了,全場都爆發出更加高亢的叫聲。
「感謝大家今天來聽歌。」林清野說。
臺下不少人都是林槐然的媽媽粉,自從《花樣寶寶》結束後也無從得知他的近況,這回近距離看到可都激動壞了。
在喊著「林清野」名字的吶喊聲中還混著幾聲「林槐然」。
而忽然間,在一個全場終於安靜下來的間隙,有有一個極為響亮的聲音出來「我的喃喃呢!!!」
眾人鬨堂大笑。
林清野也聽到,看過去,拿起話筒,低沉的笑聲從音響裡傳出來:「她當然在啊。」
大家紛紛朝自己周圍左右看,想找到許知喃的身影。
還沒等她們發現,燈光師已經將追光打過去。
前排中央位置帶了個帽子的女人,大螢幕也放出來,雖只露了個帽簷下的下部分臉,但也看得出來極為好看,的確是許知喃沒錯。
只不過現在重點不是這個,而是她膝上還坐著個小粉糰子。
一個,沒見過的,小粉糰子。
一雙圓滾滾的黑眸,像黑葡萄,眨巴眨巴地看著鏡頭,一點兒不怵,還紮了兩個特別可愛的小辮兒。
眾人都震驚了,震驚到八萬人的奧體中心內都暫時安靜下來。
林清野站在臺上,目光褪去從前的凜冽,溫柔到無以復加:「阿喃,來我這吧。」
許知喃抱著懷裡的小粉糰子走上前,到臺前,被林清野抱著到臺上。
林清野站在許知喃身邊,臂彎託著粉糰子,另一隻手拿著話筒,衝臺下緩聲說:「跟大家介紹一下,我們家的新成員。」
林清野想,當初他強撐著、偽裝著勇氣再次去找許知喃,到這一刻來看,的確是做出了一個正確的選擇。
他和許知喃,最終事業有成、幸福安康、兒女雙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