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皇帝親政之前,醇親王曾經到天津來找我,談的便是這修建頤和園的事情。我手中還有什麼可以挪動的?只剩下這海軍軍費一項了!我們兩人談至午夜,我還是松不下口來,醇王唉聲嘆氣的去歇息後,我躺在床上冥思苦索,竟是一夜未睡!第二天再見到醇王,我們兩人枯坐一天竟無一語,最後我們兩人都跪倒在一起抱頭痛哭!難啊!真難啊!!……」李鴻章吐出一口長氣,絲毫不顧忌自己的直督身份,一屁股便坐到旁邊的花壇邊上,合起眼,淚水從眼眶中一點一點的溢了出來。
李鴻章的失態讓旁邊的唐伯文大驚失色,生怕眼前這個年逾古稀的老人傷心過度會出什麼問題,便攙起李鴻章走到屋中,親手泡了杯茶放在桌邊。
戶部尚書閻敬銘乃是湘軍碩果僅存的元老,但是慈禧太后屢次要動使用者部多年節餘下來的八百萬兩銀子,閻敬銘見是不可違不願意做這罪人,便稱疾去職,這件事幾乎震動了大清朝的官場。光緒皇帝雖然年齡還小,但是也從這件事中看出了慈禧的心事,便主動提出為了感謝「聖母為天下憂勞多年」,為了本朝以孝治天下,該修座園子了。慈禧要權也要園子,說「恐園工一動,有傷弄本」——既要做****也要立牌坊!
光緒皇帝見這樣乾脆就說將萬壽山下大院子改名頤和園加以修建,且得山水之趣又省錢,給皇爸爸在那裡「頤養天年」,否則「實覺寢食難安」!這一番母慈子孝的對話隱藏著無窮的政治內涵——園子和權再也難捨難分了,園子修好,慈禧退!
「慈禧竟然接受了!」奕環的根本也就在這裡,他想著慈禧和他一樣也會變老,而他的兒子光緒會一天天長大,時間上對他有利,用一座園子來換取權力,那他可以奪回權力重整河山。可是奕環錯了,他沒有想到慈禧的胃口會這麼大,戶部尚存的那八百萬兩銀子就像一盆水一樣潑在地上就幹了,連片溼的地方都沒有,沒有辦法,他只能夠向老搭檔李鴻章求救,也唯有李鴻章能夠拿得出這麼多的銀子來修園子,等修好了園子有權力就大肆擴建海軍!頤和園、權力和海軍。這兩樁原本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就這麼牽連了起來。
「萬不得已,我李鴻章這是在飲鴆止渴了!」李鴻章心思終於迴歸了正常,苦著臉長嘆一聲,拿起桌邊剛才唐伯文泡的茶水一飲而盡!
唐伯文聽後心中也是一片灰暗,他沒有想到這大口吞噬海軍軍費的頤和園居然有這麼深的來歷,這中間所牽扯的政治利益會關係到一個國家的走向!他跟隨李鴻章也有些年頭了,在跟隨李鴻章之前他就聽過關於李鴻章的一些評價,但是直到今天才直到眼前這個老人走到今天已經筋疲力盡了。
「紀孟,老夫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可是怕老夫過不了太后那關?」李鴻章恢復正常後看著唐伯文的神色說道。
「學生以為用這廝的狗頭來抵消內務府的爛賬也算是值了,伯父當年一紙奏章能夠把翁老頭的哥哥送到新疆去充軍,定然有辦法來過太后那關!」唐伯文說道。
李鴻章生平最為得意的一件事便是代曾國藩寫了一紙奏章,讓當時滿朝文武張口結舌,連皇上太后都不便說情,硬是把同治皇帝的師傅翁心存的公子,光緒皇帝的師傅翁同龢的哥哥翁同書發配到新疆充軍。得意歸得意,但是當翁同龢考上狀元后,一路仕途平步青雲,直到現在的帝師把持戶部後,李鴻章終於開始品嚐他幾十年前種下的苦果——北洋的軍費更加困難了。
自從光緒十四年北洋水師成軍後,大清朝上下都鬆了一口氣,殊不知李鴻章他這個直隸總督手中的款子都已經逐年墊出,每年從戶部解來的海軍款到位的只有十之三四,餘帳戶部是認的,掛著給你畫餅充飢,你有奈其何?!
就是這樣翁家和他李鴻章的仇還不算完,隨著翁同龢的權力越來越大,他李鴻章的日子就越來越難過,加上李鴻章的老靠山慈禧太后對他手握重兵開始加以懷疑後,這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的日子是越來越不好過了。不過李鴻章還是在咬牙堅持,不為別的,權力和他的老師曾國藩留下的這番產業都讓他無路可退!從湘軍到淮軍,所有的一切都牽扯著太多的利益,上上下下以萬計數的人都在指著他李鴻章養家餬口,他的手能放麼!
李鴻章把這些惱人的事拋到腦後,冷笑的說道:「砍了這個狗才,內務府拍拍屁股就可以不認這筆爛賬了,說起來還是老夫幫了他們的大忙;至於太后,她會叫皇上下一道旨,列數這個狗才的罪狀,還要好好嘉勉一番老夫!」
對於這種事情,唐伯文早就見怪不怪了,一句話——想要在這個世道活的自在點,那必要的手段還是必須的,這是他老爹唐珂教給他的一輩子的留言!
唐伯文說道:「茂林木行已經被抄了,按照以前的計劃,估計收穫不少,雜七拉八該賣的都賣掉,多少也有五十多萬兩銀子,至於那個狗才在天津的家底也算到裡面了,也有個七八萬兩……」
「這個月給戶部翁書平送十萬兩銀子,閻敬銘走了他來頂缸,這個缸是這麼好頂的麼?!人家譚文卿會做人,五萬兩銀子換來了太后的歡心,我們用十萬兩換太后歡心還換不來?這下老佛爺心中最後一點芥蒂也應該沒有了吧?!」李鴻章微微笑著說道。
「學生以為那個狗才所留下的財貨轉手送給內務府的一些頭頭兒,讓他們閉上自己的狗嘴,順便也是給他們一個警示,少到天津來耀武揚威!」唐伯文說道。
李鴻章點點頭笑著說道:「紀孟,你大有長進啊!剩下來的再支出十萬兩放到賬上,老夫另外有用處,其他的你看著給水師添補點吧!」
唐伯文點頭稱是,剛想退出去,突然想起了什麼又轉身對李鴻章說道:「伯父,昨天從德國運過來的那套生產無煙火yao的裝置已經到天津了,估計現在已經卸船了,同來的還有八個德國技術人員。譚督的三公子以前來信提及過,日本已經有了無煙火yao用在海軍上,如果被這種炮彈打中的話,軍艦上雖然是鋼鐵鑄成亦會繼續燃起大火,甚至能夠將鋼鐵融化!這無煙火yao的生產裝置是譚公子墊付的,說是就這麼送給咱們北洋了,不過要求先用在海軍炮彈上,免得兩國打仗北洋水師會吃虧,以後他還會解來一定的款項來貼補火yao的生產!」
李鴻章點點頭,說道:「那個狗才油水這麼多,都送給內務府那幫蛀蟲太可惜了,從裡面扣出三四萬兩銀子,再從茂林那裡貼補十萬兩,先把這個無煙火yao廠建起來生產炮彈再說!」
唐伯文說道:「伯父和小侄想到一塊去了,本來昨天的時候小侄還擔心從哪裡弄銀子來建廠,這下全都有了。雖然三公子說肯花錢在這上面,但是也顯得咱們北洋太小氣了……」
「譚文卿的三兒子可真不簡單啊!至少在做人這一項上算是繼承他老爹的本事了,若是沒有記錯的話,他還給張香濤也弄了一套這東西吧?這北洋水師是國之柱石,先送到北洋來也算是他明事理,張香濤那裡自然可以拖上一拖……」李鴻章微微笑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