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延闓一看原來那個人是自己的舅舅李安清,便打了聲招呼,李安清立刻跑了過來說道:「這天氣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熱起來了,組安,你在裡面要好幾個時辰,可要注意身體!」
李安清說完便從懷中拿出一個布包,看得出來是包裹了一個小盒子,他開啟盒子繼續說道:「這是同仁堂配製的秘藥,專門提神醒腦非常靈驗,現成的蜜丸喝口水就服用了很方便;這裡面還有一支上等的高麗參,若是覺得精神不濟的話,用手掐下來一小塊在嘴中含著也可以頂的一時半刻……」
看著舅舅像個老太婆一樣喋喋不休,譚延闓的心中覺得有種難以名狀的感覺:「不要說舅舅,三年前就是自己的母親在這個家族中也是一樣沒有地位受氣,現在自己是他們唯一的希望,舅舅這樣待自己是有些其他的考慮,但是這份情分卻不會摻多少水分的……」
「舅舅費心了,其實不過是一場考試而已,用不了多長時間我也就出來了,不用這麼緊張……」譚延闓溫和的說道。
李安清將小藥盒仔細的放到譚延闓的考籃中,站起來為他正了正衣衫說道:「你娘不在,你就要聽我的!考上考不上不要緊,重要的是你要平安,不然回福州我也沒有辦法向你娘交代……舅舅沒有本事,算個賬本還可以,論學問是不成的,也幫不上你什麼忙,只能夠幫你做些必要的準備……組安,進去後不要慌張,慢慢的答題,我聽外面的人說了,你可是譽滿湖湘,那些鬍子花白的老學究都一個勁的稱你是神童、奇才,只要你能夠安下心來考,這個舉人就姓‘譚’了……」
譚延闓聽後知道這是舅舅在安慰自己不要在臨考的時候慌張,這讓他想起在前生高考的時候,父母在考場外寬慰自己一樣,一時間竟然呆住了,不過他的自制力很強,只是一晃眼的功夫便回過神來,笑著對李安清說道:「舅舅,我現在好著呢,等過兩天你就知道這舉人其實就姓‘譚’,而且名字就叫譚延闓!」
一時間連同福伯在內,三人都有些開懷的笑了,與周圍那些精神緊張的秀才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紛紛向這三人投來異樣的目光。雖然受到這麼多人行「注目禮」,不過譚延闓卻一點也不在乎,想前生也是從千軍萬馬中考上大學的,如果按照入取比例而言,舉人的入取率明顯要高於一個省才錄取不到十人的「北大協和」的入取率……
譚延闓沒有注意到,在這周圍一片異樣的眼光中,有一個打扮的非常斯文秀氣的「考生」一直用關切的目光注視著他,直到他大步走進考場,考場的大門才隔斷了對方關切的目光……
「泰西外交政策往往借保全土地之名而收利益之實,盍縷舉近百年來歷史以證明其事策」。
譚延闓手中拿著試卷,第一部分是五言八韻,這種試題就是在會試中也還是有的;後面的便是用著名的八股文來寫策論了。對於五言八韻這部分內容,完全是看個人的才情如何,譚延闓平時也沒有少練,尤其是在作詩的時候倒是讓他有種錯覺—作詩遠比他寫文章要容易多了,這種感覺說不上是什麼時候產生的,但是事實也是如此,連老頭子都說他作詩的水準要比以前進步堪稱神速。
本來譚延闓最為擔心的五言八韻部分在他拿到試卷之後立刻便有了思路,一氣呵成便是兩首令他非常滿意的詩文出現在試卷上,這倒是把譚延闓自己給嚇到了。不過他也沒有多想,而是想辦法對付最重要的那部分——八股策論,從試題風格來看,這道試題絕對是洋務派的人出的試卷,不然連外交都上來了,這要是放到後世來讓高中生來回答,那非要亂套不可,可見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特色,這科舉考試也是不是一般人能夠玩得轉的……
考場的佈局是一個個「鴿子籠」樣式的,不過譚延闓感覺監考的官員都喜歡往自己這裡跑,一會兒就來一個,給他印象最為深刻的是一個身穿為五品白鷳補子官服的中年人,很瘦,面色冷峻。譚延闓直到白鷳補子官服是五品文官的,地方文官只有知州才穿這種官服,可是這種地方絕對不是知州能夠來的,唯一的可能便是京官——而且只能夠是翰林院侍讀之類的官員。
想通這一節後,譚延闓便知道站在自己身前的人是誰了——湖南學政江標!學政這個職位在複雜的官僚體制中非常特殊,提督學政的簡稱,又叫督學使者,是清廷派往各省,按期至所屬各府、廳考試童生及生員,均從進士出身的官吏中簡派,三年一任,不問本人官階大小,在充任學政時,與督、撫平行。方汝翼曾經向譚延闓介紹過,江標是個翰林侍讀,正是從五品官銜,能夠在這裡看到江標,這也很正常,若是一個知州出現在這裡,恐怕明天他這一身行頭就保不住了。
江標的到來並不能夠讓譚延闓感到驚訝——他老子是閩浙總督,官階正二品,他在閩浙總督府中見過的撫臺、臬臺、藩臺也都是從二品,其他地方官吏比從五品高的多了去了,他接待起來也是進退有據,憑著在閩浙總督府的地位,一個四品官員來巴結討好自己一點也不出奇,就是學政大人,如果算上老丈人的話,他也見過兩個了,沒有什麼出奇的。
江標站在譚延闓的對面,從他來這裡,譚延闓只是抬頭看了一眼,便面無表情的低頭繼續寫卷子。江標顯然是知道譚延闓的身份的,來到譚延闓的考位也是他有意尋找,他就是想看看能夠寫出《勸學篇》的奇才到底長得什麼樣,是不是比別人多長一個腦袋。對於《勸學篇》他江標可是佩服的很,就是提拔他的張之洞在看過《勸學篇》之後也是直呼「知己」,可惜自己身為學政,而譚延闓又正好是這次鄉試的考生,他不方便去潭府拜訪,只好利用這個機會先看看這個傳聞中只有十六歲的奇才到底長得什麼樣。
眼前這個年輕人給江標的印象是很深的——別的先不說,就是那手漂亮的顏書就令他有些汗顏,看譚延闓的書法有種大權在握的氣象,結體寬博,顧盼自雄。顏真卿楷書自從被米南宮批判之後,一直不很被重視,宋、元、明三代不出一個善寫顏體的大家。清初基本上是董其昌書法的天下,直到清中葉劉石庵以及後來錢灃、何紹基、翁同龢等出,顏書才始得到復興。清代書家多數還是寫行草書,篆隸也頗有好手,只是規規矩矩的楷書尚不多見,能夠寫得如眼前這個少年這般水平的,江標自認自己可沒有這個本事,在他印象中也唯有甕中堂可以與之相比,不過他可不知道翁同龢早就對譚延闓的書法文章讚歎不已了。
譚延闓沒有讓江標失望,當江標粗略的掃了掃他所寫的策論的時候,就已經非常肯定眼前這個少年便是《勸學篇》的作者了,而傳聞中《強學文摘》的總編更是毫無疑問——這道策論考得就是外交,現今天下介紹西洋各國情況的,唯有《強學文摘》持牛耳。換句話來說,這次鄉試的策論簡直就是白白讓譚延闓去考頭名的,相信身為《強學文摘》的創刊者、總編,若是被這道題給難住了,傳出去可真成了一大笑柄了。
江標冷峻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丟下身後的官員便走開了——「這麼漂亮的書法、這麼漂亮的文章,譚組安若是不能過關的話,那這個考場裡面恐怕沒有一個能夠得舉人功名的!」江標心中暗暗的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