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之洞的想法是好的,除了考慮到自己的從政生涯的需要之外,他這種做法也吸取了曾國藩到李鴻章這兩代洋務派在實踐中的經驗教訓——將重工業產業建在沿海很容易在戰爭時期受到衝擊,炮彈落下的時候他的努力也就打水漂了,長江流域是英國人的傳統地盤,為了維護這個看上去比較光鮮的大英帝國權勢,在長江流域爆發大規模戰爭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而且重工業產業扎堆建設也會產生規模綜合效益,張之洞也許並不清楚這一點,估計也是對此有一定的認識了。
對於類似張之洞這樣的歷史名人,譚延闓對他們還是非常敬畏的,別的不說,就是他老子譚鍾麟這樣在歷史上沒有留下名字的封疆大吏,其行事作風和佈局手段都足以讓他不寒而慄,更不要說處在風尖浪口上常年掙扎搏鬥的悍將了。也許前生的經驗見識告訴譚延闓,張之洞等人有這樣或是那樣的不足,但是在這個時代能夠有像他們這份見識的人又有幾人?有這份見識人肯去實踐的又有幾人?
「老張同志,不是我不幫你,而是你這麼下去就算有我幫你也是打水漂,更何況你用不用我還在兩可之間——你太老了,已經定型了,已經跟不上這個時代了!還不如現在把你的家底摸清楚,這幾年好好和你建立良好的關係,等以後我來接手你的家底,或者還可以放手一搏尚未可知……」譚延闓站起來從地上撿起一塊手掌大的鵝卵石狠狠的拋進江中:「也許我的結局未必比你好到哪裡去,或是能夠搏出一片新天地,或是和你一樣不過是塊更大的鵝卵石能夠激起更大的水花,或是乾脆連你都不如直接被歷史所淹沒……」
譚延闓雖然知道蝴蝶理論,但他到現在也不相信自己就是那隻蝴蝶,更不相信自己這雙翅膀所扇起的風可以變成改變中國歷史的風暴。「與其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實用主義者,不敢奢望能夠改天換地,只希望自己所做的能夠減輕這片土地的苦難——能夠減輕多少是多少!
這個時代還沒有什麼「保密措施」,張之洞興建的這些洋務實業並沒有下達不准許參觀的命令,譚延闓這幾天在這些實業中轉來轉去,算是把張之洞在湖北武昌和漢陽兩地的實業家底摸了個透,對張之洞興辦洋務實業算是心裡有底了,這才託人將桑治平的信件附上自己的片子送到辜鴻銘的住處,就在客棧中等待訊息。
雖說是等待訊息,但是譚延闓並沒有閒著——像張之洞這樣典型的「學以致用」精神的封疆大吏,想單靠一本《勸學篇》打動他們是足夠了,若是想在他們心中有一席之地,那還遠遠不夠。《勸學篇》只是在宏觀上為洋務派樹立了自己的理論體系,這個體系從慈禧太后和皇帝那裡反饋回來的訊息來看還是能夠站得住腳的,各地封疆大吏對此也是非常讚賞,反對意見不是沒有,不過相對於讚揚聲就顯得微不足道了。現在他要想給張之洞再加深印象的話,那就必須從微觀的角度,從某一個方面根據張之洞在湖北所開展的這些洋務實業有更進一步的建言,這份建言必須寫好才可以真正打動張之洞,為日後的發展奠定更加堅實的基礎。
「只有調查才有發言權!」譚延闓經過這幾天的實地考察,張之洞口袋裡的那些家當他算是瞭解的非常清楚了,再加上後世對張之洞在湖北興辦洋務實業有著很高、很詳細的評價,譚延闓寫起這片策論也是非常上手。當然譚延闓也沒有忘記百年後歷史書中對張之洞興辦的這些實業的批評,尤其是漢陽鋼鐵廠致命的傷——管理、煤礦來源還有煉鋼裝置問題。
對於漢陽鋼鐵廠的致命軟肋,譚延闓前生的中學歷史教科書中介紹的非常詳細,雖然文字不多但是已經點的非常清楚了。鋼鐵廠的官辦管理方式是最致命的,不過譚延闓並沒有詳細寫這一塊——他寫了也是白搭,人家張之洞是個非常傳統的讀書人,對於商人非常鄙視,而對於官員的操守又看得實在是太高,不到他撞倒南牆他是聽不進去的。
譚延闓重點寫了鋼鐵廠的煤礦來源——歷史上盛宣懷接手後,漢陽鋼鐵廠的用煤是用萍鄉的煤,而鐵礦是用的大冶鐵礦的鐵礦石,後來三者合併成「漢冶萍」,這是一項巨大的改進,直接挽救了鋼鐵廠成本過高的軟肋。至於萍鄉在哪裡,現在到底發沒發現煤礦儲藏,他可不知道,但是後世歷史書上寫得非常清楚,他照葫蘆畫瓢就是了,到時候被問到的時候就推說聽老農說的就可以。還有便是鋼鐵廠的冶煉高爐問題,現在鋼鐵廠有一部分已經投產執行了,他不知道現在提這事是否來得及,不過想來就算那一部分沒有投產,裝置也定下來了,再提已經晚了,所以這一部分他也是略寫。至於大冶鐵礦,他乾脆是一個字也沒有提——他把煤礦給露出來,也是希望張之洞支撐的時間長些,好給他更多的籌集資金的時間,至於大冶鐵礦那是自己留著用的!
考慮到張之洞現在看著鋼鐵廠的黑煙囪冒煙正是意氣風發之時,整篇策論的基調肯定是以讚揚張之洞的功績為主基調,不過這拍馬屁也是非常有學問的一項工作,好在譚延闓經過閩浙總督府的鍛鍊後,對這項工作已經非常熟悉,不露痕跡的拍馬屁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不過就是讓他自己看了有種想衝進廁所大吐特吐一番的衝動。總之這份策論是讚揚百分之九十五,批評百分之五,對於批評又提出瞭解決的建議,這建議當然可行性很高,而且還必須是在張之洞的接受範圍之內的,當譚延闓寫好之後,連他自己都覺得腦細胞陣亡了百分之二十——「這馬屁也不是誰都可以拍的!」譚延闓看著這份奏章出神的說道。
「三公子,外面有個姓辜的人求見,說是湖廣總督府來的!」一個侍衛在門口說道。
「來得可真快啊!我的片子遞上去還不到一天,超級天才已經找上門來了!」譚延闓放下筆,將自己拍馬屁的苦惱拋到九霄雲外便高聲說道:「快快有請辜先生進來!算了,還是我親自去迎他進來!」說完譚延闓便稍微整理了以下儀表匆匆跟隨著侍衛出門去見「辜先生」了。
譚延闓前生就是從北大協和走出來的,而辜鴻銘有任教京師大學堂的經歷,京師大學堂便是北大的前身,當然京師大學堂現在還是沒邊的事,而辜鴻銘也沒有說出那句「我的辮子是有形的,你們的辮子是無形的!」那句名言,但是就衝這句話,譚延闓也是對辜鴻銘敬仰尤佳。
譚延闓所居住的院子當中,一個身穿長袍馬褂的中年人正站在院中的樹下,譚延闓不用別人介紹也知道這便是來拜訪他的「辜先生」了,能夠在湖廣總督府中姓辜的也唯有那個精通十國語言、頭戴十頂博士帽的辜鴻銘了!
「今天的天氣真好,不過不及見到先生更能夠讓我感到高興的事了!」譚延闓站在臺階上用法語說道。
辜鴻銘轉過身來笑著用英語說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先生文名在下在總督府中早就知曉了,突聞先生來到武昌,不勝欣喜貿然拜訪有些失禮!」
「在湯生先生面前,在下哪裡敢稱先生?能夠在這裡見到湯生先生是我最大的榮幸,在下早聞先生乃是當今中國最頂尖的外語大師,若不是俗事纏身,恨不能早日拜見!」譚延闓又換作流利的德語說道。
「先生雖然年少,不過《勸學篇》一齣,天下又有誰不知道先生大名呢?單憑此一項,組安絕對有這個資格!況且先生主持《強學文摘》,足見先生外語功底深厚,辜某圖自精通十國語言,但卻沒有做類似的事情,實在是汗顏!」辜鴻銘微笑著用德語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