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倒不是周榮曜是個軟骨頭,只是看到老王手中的白紙,他也想到自己將要面對什麼了——在王府中處死犯了重罪的家僕,就用這白紙蘸水溼透後,一層一層的糊到人的臉上,將口鼻遮住,被用刑的人撐不過多長時間便會因為窒息而死,端的恐怖陰狠。周榮曜不禁看過別人用過,而他自己也親手使用過,對這種刑法心中甚是清楚,沒有想到風水輪流轉,今天輪到自己來嘗試這種刑法伺候了。
正是「千古艱難唯一死」,周榮曜剛才不過是咬牙挺過去,心中還指望自己守口如瓶能夠得到慶親王的營救,沒有想到對方現在就給他來這一套。這也是周榮曜想偏了,這傢伙貪汙倒是非常利索,可是在這受刑上就顯得外行多了,不要說沈靜,就是譚鍾麟在這裡親審周榮曜,譚鍾麟也不會殺了他,不過他這一招供也到為沈靜省去了很多麻煩,可憐慶親王奕劻被他給賠了進去。
周榮曜一招供,沈靜和陳飛都鬆了一口氣,而王存善那邊可沒有這麼費勁,口供早就準備好了。楊超一看事情辦的差不多了,便一揮手說道:「兩位先生,簽字畫押之後還請速上小火輪,我們爭取在上海和譚大人會合!」
「那就有勞子瞻兄護送了,這兩個人犯可不能有閃失!」陳飛笑著說道。
「還要勞煩宇盛兄主持大局,這兩個人犯的府邸都要看守好,能夠晚些走漏訊息就晚些,這樣多少為譚督爭取一些時間!」沈靜說道。
沈靜和楊超攜帶兩個人犯還有眾多證據連夜登上小火輪即刻前往上海,按照約定譚鍾麟將會在上海等他們兩天的時間,不管人犯審問的情況如何,沈靜都必須將這兩個傢伙帶到上海和譚鍾麟會合。當然現在一切都在譚鍾麟的控制之下,沈靜更是超額完成任務,周榮曜不僅把自己貪汙的事實給認了,還把他的主子慶親王奕劻一起打包賣了,有了這些證據在手,掀翻慶親王奕劻就更有把握了。
這段時間朝鮮局勢反倒是有些平靜了許多,漢城那裡雖然每天槍炮聲不斷,不過日本人大多都是在佯攻,也許是兵力還沒有集齊的情況下才會如此。不過左寶貴卻管不了這麼多,依舊是不斷的從運輸船上得到各種補給,忙著加固各種城防工事,甚至驅動朝鮮夫子正在趕著築起第四座堡壘。
在這種平靜的局面之下,劉公島北洋水師基地卻開始傾巢而出——兩天前得到準確訊息,日本在法國訂購的橋立號戰艦已經到達新加坡,在那裡補充了淡水和原煤之後起錨出航,預計用不了十天就會到達日本,北洋水師想要收拾橋立的話就必須在這段時間內有所行動,在半路劫殺橋立。
李鴻章非常清楚日本人在中國有著很多的無孔不入的間諜,這些間諜都有各式各樣的保護傘,想要把他們全部都揪出來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不過他已經下令大清國的電報必須要得到驗證後才可以發出,有關中日戰局的電報只要被懷疑有洩露軍情者立刻扣押不發,這樣就大大削弱了日本情報工作的效率。北洋水師全體出港這個訊息立刻被日本隱藏在中國的間諜所獲知,不過等他們將這個情報送出中國已經是三天之後了。
譚延闓也非常想知道這次戰鬥的結果,歷史已經改變的太多,本來是下半年才會打起來的甲午戰爭,結果現在就已經海陸並進,只是沒有展開主力決戰罷了。在譚延闓看來,以朝鮮漢城為中心,一個大大的火藥桶已經形成,雙方陸軍肯定會圍繞漢城歸屬相互打上一場,這是毫無疑問了。不過由於牙山運輸路線的存在,日本人不可能真正的圍困漢城清軍,想要拿下漢城,擺在日本人面前的必須是先展開海軍主力決戰,以此來斷絕牙山與漢城清軍的武器彈藥補給來源。
就在譚延闓想知道近在眼前的中日海陸決戰的結果,譚鍾麟已經到達天津了。也許是這段時間李鴻章有很多事情用到了譚鍾麟,同時譚延闓在他的幕府中任幕僚,所以譚鍾麟到達天津的時候,李鴻章親自到塘沽碼頭迎接他。
李鴻章安排的非常周到,是借天津有名的紫竹林春元棧來做為譚鍾麟下榻處,當晚設宴紫竹林,陪客不多,北洋幕僚中的于式枚、張佩綸加上譚延闓和李鴻章正好五人。席間不過是一些場面話,只是李鴻章對譚延闓的讚揚聲不絕於耳,這也算是譚延闓在北洋的最後一頓飯了,明天他將會陪同譚鍾麟一起進京,以後多半是在譚家在京城的宅子中一直到明年三月的會試為止。
飯後譚鍾麟、李鴻章兩人在譚延闓的服侍下開始密談,于式枚與張佩綸都不得入內。在這次密談中,譚鍾麟把緝拿周榮曜一事和李鴻章詳細的解釋清楚,想看看天下第一總督李鴻章對此事的態度如何,這倒不是指望李鴻章能夠從中出多少力,現在北洋和日本人已經攪和在一起,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哪裡還有精神參與到這次彈劾慶親王的政潮當中來。只是慶親王是繼恭王、醇王之後第三個執掌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的滿族親貴,與現在的中日戰爭有著很深的聯絡,把事情提前做個通報也是給李鴻章提個醒。隨後兩人也沒有多談什麼就各自散去了,由譚延闓代父親將李鴻章送出去。
「中堂大人,有句話晚生不知當說不當說……」譚延闓看看周圍沒有什麼人,便叫住李鴻章說道。
「呵呵,組安,你在老夫幕下時間雖短但也清楚老夫的為人,現在你離開北洋幕僚了,不過有什麼話沒有什麼不可說的……」李鴻章倒是非常開朗的很。
「前段時間也是因為衛汝貴貪汙糧餉釀出禍事,中堂大人這裡很是被動,家父決心彈劾慶親王縱容屬下貪墨,眼下正是太后大壽的日子,這正是分散視線的機會。以中堂眼光,請指教晚生慶親王在這種時候還有幾成的把握來保住自己的紅頂子?!」
李鴻章沉思一會說道:「若老夫是奕劻的話,恐怕連半分把握都沒有。奕劻貪汙索賄之名,只要是京師之地住過幾天的人恐怕都知道,這個人經不起推敲,就是連我北洋水師軍費每個月都要有他的孝敬才可以。若令尊彈章以上,老夫必會隨後附議!」
李鴻章和奕劻之間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但是奕劻自從集體醇王之後,北洋在這個老傢伙的眼中就是撈銀子的好地方,每年都要從北洋身上刮下至少百萬兩銀子才算完。對此李鴻章是敢怒不敢言,現在奕劻眼看就要倒霉了,他李鴻章正好落井下石,若是現在自己抽不出身來,非要再踩上兩腳不可。
譚延闓聽後搖搖頭說道:「中堂大人會錯晚生的意思了。慶親王去職基本上已經毫無懸念了,只是這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總需要有人來執掌才行,這個未來執掌之人,中堂大人可曾想過?」
李鴻章聽後心中一驚,這個人選可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至少對他對北洋來說是至關重要的,尤其現在朝鮮戰雲密佈的時候,如果派來的人和他的觀點不同,甚至是翁同龢那種人,那對北洋來說將會是滅頂之災。不過好在翁同龢從來沒有和外國人打過交道,用他來當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這一職位是不可能的事情。
想到這裡,李鴻章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人,說道:「令尊的意思是六爺?!」
譚延闓點點頭,說道:「這位爺也算是大起大落,加上這麼多年遠離官場,心態肯定變了不少。不過話又說回來,恭邸出山掌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總比慶王要好的多……」
李鴻章聽後沉默了一會說道:「唯一可慮的便是……」
「呵呵,中堂大人難道還看不開這迷局麼?當年老佛爺是過分了些,但是中堂若設身處地而易之,中堂該如何選擇?今時不同往日,這麼多年早已物是人非,今日恭邸已經不是當年的恭邸了……」
李鴻章微微一笑說道:「即便如此,對於老夫來說也是足夠了,今日已晚,他日若是相逢,老夫必當擺酒以謝令尊!」說完便頭也不回的大步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