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不得不佩服這傢伙的臉皮,從出生就被棄之不顧的女兒,卻被他說成心肝寶貝,從不躲閃的眼神,還有匪夷所思的勇氣。
因為克里斯廷娜張開了翼骨,越過肩膀探了出去,爪刃從四面八方把他的頭顱鎖定,像是個猙獰的行刑架。
路明非期待著克里斯廷娜忽然洞穿這傢伙的腦袋,但克里斯廷娜始終沒有發動,只是冷眼看著他,像是女王看著小丑的表演,稍有不滿就要把他剝皮拆骨。
「你像極了你母親,十八歲的她,這讓我心碎。我想起見她的時候她穿著紅色的格子短裙,坐在噴泉邊,那是莫斯科的秋天,我人生裡最幸福的秋天……」小布寧還在喋喋不休。
「住嘴,亞歷山大·布寧,你的女兒已經死了。這是你的幸運,如果她還活著,你會是她最想殺的人。」克里斯廷娜忽然打斷了他。
她撤回了翼骨,沿著絲線游回鋼纜上,慵懶地坐著,妖嬈的腰背曲線像是人魚,只是那條拖地的蛇尾看著駭人。
路明非愣住了,難道真是完全放棄了過去,甚至連孤獨和憤怒都放下了?小布寧則流露出短暫的喜色,他似乎已經通過了第一關,克里斯廷娜對他沒有敵意,他才能施展如簧的巧舌。
「不不,克里斯廷娜,請聽我的解釋……」小布寧站起身來,急切地奔到克里斯廷娜下方。
「但我很願意為那死去的女孩完成她的心願!」克里斯廷娜忽然說。
白色的蛇尾從小布寧背後升起,絞住他的脖子,把他帶離地面。那纖細的蛇尾絞殺起來就像吊索,一瞬間小布寧就口吐白沫。
女蛇那妖豔的臉上忽然浮現出狂暴的怒意,金色複眼中彷彿噴吐著火焰,「你這卑鄙的渣滓!你什麼都不配擁有!你不配擁有那個女人!更不配擁有她的女兒!」
誰都能聽出話中藏著的痛苦,這一刻是克里斯廷娜藉著女蛇的嘴在怒吼。整個空間都因她的憤怒而震動,路明非不知道自己應該驚恐還是難過。
她沒有忘記,她的孤獨和悲傷如狂風暴雨,她的意識或者說靈魂還以某種形式存活在女蛇的體內,連龍的心都無法壓制。
這場狂風暴雨裡還有另一個人出聲,他喊,「克里斯廷娜……克里斯廷娜……」
嘶啞的呼喊聲彌散在周圍的黑暗裡,更像是在乞憐。
奄奄一息的老布寧正艱難地爬向克里斯廷娜,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黑紅,粗重,像是拖把沾著鮮血畫下的。
但沒有人理睬他,克里斯廷娜怒吼著絞殺著真正的布寧,那個將死的老人只是這個布寧的複製品和贗品,連稱她為女兒和被她絞殺的資格都沒有。
「你無法再傷害我!」克里斯廷娜笑得猙獰而殘暴,「那個會害怕的克里斯廷娜已經死了!」
「不不!克里斯廷娜!我愛你!我沒有任何傷害你的意思!」小布寧在窒息的邊緣掙扎,奮力地出聲,「這麼多年來,我無時無刻不……」
他奮力抓下自己的領巾,一枚閃光的黃鑽藏在領巾下,跟被克里斯廷娜捏碎的那枚一模一樣。
世間如此頂級的黃色鑽石並不多,每一顆都有自己的名字,都是工匠根據原石的形狀打磨,以求呈現它最完美的形態。
它不可能被仿造,除非還在原石的時候,就是把一塊巨鑽平均地分為兩塊,而那樣無疑要損失很多的價值。
克里斯廷娜抓下那枚鍊墜,臉上的神情微微改變。前一次她在路明非胸前看到這枚鍊墜的時候,神情也有類似的轉變。
這東西跟她的母親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即使得到了龍的心,也還是會被它勾起舊日的回憶。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戴著它。我也知道,你戴著另外一枚。」小布寧氣若游絲地說,「那是我和你母親結婚的紀念物。」
沉默了片刻,克里斯廷娜鬆開長尾,任憑他摔在棧橋上。而她自己則只是靜靜地凝望著那枚黃鑽,輕輕地嘆了口氣。
小布寧劇烈地咳嗽了很久,喘息著翻身坐起,為自己點燃一支菸,深吸一口,對空吐出一道嫋嫋的青煙。
「克里斯廷娜,還有羅曼諾夫家族的先生們,我知道你們一直在認真地聽,想不想聽聽一個墮落者的自白呢?」他輕聲說,用的是路明非聽得懂的英語,聲音如詩歌般曼妙。
克里斯廷娜仍在靜靜地看著那枚黃鑽,這一次她沒有摧毀它,大概是已經不需要用這種毅然決然的方式跟過去告別了。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曾經很好奇世界是怎麼運轉的,它像是機器那樣麼?數不清的零件組合起來,那總得有個操作的人吧?可誰又是操作這臺機器的人呢?怎麼才能讓我變成操作機器的人呢?」小布寧幽幽地說,「我不想當零件,時間長了就磨損了,被新的零件替換。我做起了生意,依附於一個又一個的大人物,可我發現他們也都是零件。他們看起來是做決定的人,可實際上決定來自更大的大人物。這是一條看不到頭的食物鏈,可任何鏈條都有盡頭,一定有誰坐在那裡,等著食物送到自己的嘴邊。這個想法恐怖又有趣,它一直在我腦子裡,但我這一生應該都找不到食物鏈盡頭的那個人,我太渺小了……直到我接到了那通神秘的電話。」
路明非凜然,在那個東京的雨夜裡,他豈不是也接到了神秘的電話。除了那些童年的小秘密,他沒有任何證據說打電話來的人真的是路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