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恩曦背靠著大門坐下,深呼吸,積攢體力,直到某一根鐵皮管子鐺鐺鐺地響了起來。
她一躍而起,貼著不同的管道聽,找出了那根通往反應堆核心的管道。
奧金涅茲似乎正喘著粗氣,「喔!女人你真的應該看看這裡,真是太美了,就像……群星的誕生和死亡。」
聽起來023號城市的託卡馬克裝置竟然有個透明的內殼,奧金涅茲可以直視那道蘊含了驚人能量的等離子體渦流。
蘇恩曦也很想親眼看看,但語氣聽起來還是不屑,「好好幹你的活兒!看多了眼睛會瞎掉的!你面前的可是一億度的高溫發光體!」
第一代的氘氚反應堆確實需要達到上億度的高溫,只不過那道上億度的熱流被封閉的環形磁場牢牢地束縛住了,否則奧金涅茲會在瞬間化為灰燼。
「稍等稍等,讓我好好看看……布寧這個聰明的壞傢伙,果然給它加裝了一套新的控制系統……問題不大,拆掉之後底層系統還是原來的……媽的!他居然還加上了自己機械鎖,我得先想辦法把這機械鎖拆掉……銣合金製造的防磁罩,布寧這傢伙還真是有一群不錯的工程師啊……」奧金涅茲邊操作邊說著斷續無意義的話,剛才都沒有問他是否有足夠的專業知識,但現在看來他簡直是個專家。
蘇恩曦靠在那扇合金大門上恢復體力,奧金涅茲就在對面,貼在門上可以聽到裡面叮叮鐺鐺的聲音。
「我說,大家都是有老闆的人,我是為了活下去才給老闆賣命,你是為了什麼?」奧金涅茲手裡忙著活兒,還有閒心跟蘇恩曦聊天。
「loveandpeace!」
「對太聰明的傢伙來說,愛是個虛偽的詞彙,因為你能看清愛背後的一切。」奧金涅茲竟然是嚴肅地要討論這個問題。
蘇恩曦愣了一下,「好吧好吧,認真說話,也難得跟你這種人渣居然混出革命友情來。我其實也有幾個同伴的。有人給老闆賣命是出於感恩,有人給老闆賣命是對老闆有非分之想,可我不一樣,我給老闆賣命是因為這世界實在太無聊了,我想要幾個一起幹壞事的夥伴。我可不是為了那個騷包的男人,當然,有時候他也能算我的夥伴,不過老闆嘛,終究是你沒法完全看透的玩意兒。」
「所以你是需要朋友?」
「是啊,」蘇恩曦聳聳肩,「我認誰是朋友我就跟著她跑,哪怕前面是死路也無所謂,反正這個世界也很沒意思,要是沒了我那幾個朋友,就更沒意思了。」
「這樣啊,真是無聊的答案,一點都不像聰明女人能說出來的話。」奧金涅茲輕輕地嘆了口氣,「就在剛才,我已經輸入密碼了,機械密碼鎖沒有被修改過,現在這個設施掌握在我手裡了,我要準備開始提高功率了。」
蘇恩曦吃了一驚,她本以為奧金涅茲是用閒聊來緩解緊張的情緒,畢竟他在跟一個極其危險的聚變堆打交道,可他悄無聲息地就奪回了聚變堆的控制權。而他的話裡,似乎隱藏著某種微妙的意思。
「所以我該對整個城市呼叫,等著亞歷山大·布寧來舔我的腳面麼?為了畫面更美一點,我是不是應該抹點指甲油?」蘇恩曦冷靜以對,「那麼我們該威脅他什麼呢?交出庫存的血清?還是交出血清的配方?或者供出那位真正的幕後老闆?」
「如果還有力氣的話就快跑吧,也別管你那幫朋友了,你還年輕,也許還能交到新朋友。」奧金涅茲輕聲說。
「你是要直接引爆麼?」蘇恩曦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這是你對我耍的小騙術麼?」
她心裡極其緊張,但雙方隔著一道合金門談判,她無法衝過去掐住奧金涅茲的喉嚨,一切都是心理戰,誰露怯誰就輸。
她不是沒考慮過奧金涅茲會直接引爆的可能性,但立刻把這個可能性排除了。她不敢說自己完全理解了這個活了差不多上百年的老東西,但從他一直以來的行為看,又賊又狠不擇手段,這種人是最要命的。
奧金涅茲不回答,哼著蘇聯時期的小調,想來正像一個技工那樣忙碌在控制台上。
「嗨朋友,那件事對你的打擊真那麼大麼?大到你都不想活了。」蘇恩曦放緩了口氣,「不至於吧?人生裡誰沒有當過傻逼呢?要是年紀輕輕的傻逼了想自殺,我是理解的,那時候人還有自尊心,可我看你活得那麼通透,早把尊嚴埋了才對啊。」
「當然,早就埋掉了,從我攝入第一支血清的時候。」奧金涅茲語氣輕鬆地回答,「從前我們是這個偉大國家的建設者和保衛者,現在我們是吸血寡頭,我們的驕傲早就被打折了腰。」
「那你圖什麼啊?按我們說的計劃做,現在讓我來威脅亞歷山大·布寧,讓他把幕後老闆供出來,血清呢,如果還有存貨的話大家可以平均分,存貨多的話沒準你還能再活一百年。免費。」
奧金涅茲又哼了一會兒歌,忽然沉默了,再過片刻才重新開口,「維什尼亞克、索尼婭和我是衛國戰爭時的好朋友,我追求過索尼婭,可她喜歡維什尼亞克,維什尼亞克靦腆漂亮。也許是我太好勝了,總在索尼婭面前吹噓我被這樣那樣的女人喜歡。」
蘇恩曦心裡微微一震,這真的像是告別時候才說的話了,不掩飾也不修飾,像是發黃的舊照,真實卻不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