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柱的修車攤就在離老鄭家不遠的路口,他幾乎每天都會見到幾次已經被生活完全擊垮的鄭家一家人。每次見到她們,坐在小馬紮凳上的劉海柱總是垂下頭,玩弄手中的扳子,在他20多年的人生中,從未像現在這樣痛苦過。
自從來到了大嶽四工村,劉海柱經常做噩夢,他開始時總夢到軍官老鄭,後來夢到的全是老鄭的家人。晚上做夢見到這家人,白天再見到這家人,可以想像有多痛苦。
幾次跟老魏頭對飲的酒後,劉海柱都險些說出了那包軍用糧票其實就是自己和二東子偷的,但是每次話都到了嘴邊兒,又咽了回去。因為這不是他自己一個人的事兒,而且,他不願意看到老魏頭聽到這件事的真相後那難過的樣子。
每個有良知的人,都不願意去欺騙善良的人,尤其不願意去欺騙對自己有恩的善良的人。但是有時,這種欺騙也是一種愛,是不願讓對方傷心的愛。這時,撒謊的人要承受的自責和緊張,可能遠遠比實話實說得到的痛苦強烈地多。
就劉海柱看,儘管老魏頭依然嗓門大還猛喝酒,可就這老魏頭這身子骨真是半截子進了土裡,隨時可能完蛋,兩年就是個大限,半年內就死也有可能。
瞞著老魏頭吧!直到老魏頭進了棺材。
這天晚上,老魏頭和劉海柱坐在八仙桌旁喝起了酒。
老魏頭說:「老鄭家這家,算是完了。」
「怎麼完了?」劉海柱一聽到這個問題,就是特別的緊張。
「他家那男人,輕判不了。你知道嗎?就那軍隊的糧票,全是50斤、100斤的,他那一包,得多少斤啊?!能輕嗎。」
「會判死刑嗎?」
「應該不會,但是你說說這家人。柱子啊,你修車的地方離他家近,你得幫幫他們家。我今天也跟他們家老太太打招呼了,要是家裡有啥事,就過去跟你打招呼。」
「知道了,一定幫。」
「過些天,大洋子過來,咱們爺幾個好好喝喝,我先睡了。」
「大洋子是誰?」
「你乾爹的侄子。」
劉海柱知道有些話該問,也有些話不該問。他雖然早就知道乾爹有個犯了大罪的侄子在這,但是卻從沒問過這人的去向。他知道,等到老魏頭想告訴他的時候,一定會告訴他。如果老魏頭不想告訴他,那麼可能永遠也不會告訴他。
到了晚上,劉海柱又做夢了,他夢見大洋子回來了,大洋子又黑又瘦,長得和他叔叔一模一樣,似乎腳也有殘疾。倆人還沒等說話,大洋子就手持一把鋼刀架在他脖子上,說:「你能騙得了我叔叔,也能騙得了老魏頭,但你看你能不能騙過我!你這個狼心狗肺的騙子!」
「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