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嘩啦啦地下著,劉子楓用洋鉛桶把船艙裡的積水舀出去。他看著周文坐在船舷上,耐心地等待著魚兒上鉤,心裡突然一陣衝動,鼓起勇氣說:「周文,你們看黃盤是我告的密,不關趙鵬的事。我……我嫉妒你,李瑾瑜喜歡你,我想如果她知道你看黃盤……就會離開你……」
他有點語無倫次,不過周文還是聽懂了,他像泥塑木雕一般坐著不動,過了許久方才苦澀地說:「我早該猜到了!不過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李瑾瑜已經死了……是鼠疫,我親眼看著她變成一具沒有知覺的屍體的!」
劉子楓耳邊「哐啷」一聲巨響,就像玻璃杯從十層樓頂摔在水泥地上,他的腦海裡一片空白,整個人都僵住了。他一直在心裡希望李瑾瑜吉人天相,能在這場劫難中活下來,沒想到……沒想到最可怕的噩夢竟然變成了事實!
朦朧中,劉子楓隱約聽見周文在低聲唱著:「孤單一人,不畏懼活下去,這麼下決心,隱忍寂寞……絕不滴下眼淚,自強不息,珍惜回憶,那故鄉的康莊大道……」憂從中來,不可抗拒,他再也抑制不住傷心,滾燙的淚水沿著臉龐流下來,為李瑾瑜,為自己,也為一切苦難的人類。
第五章熱愛生命第二節劉子楓
周文用文鰩魚的內臟釣到幾條小貓魚,隨手丟進船艙的積水裡。劉子楓漸漸平靜下來,他望著那些可憐的小魚在水裡游來游去,以為自己逃脫了大難,心想:「我們就像這些魚一樣,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噩運會突然降臨到頭上。你們知道自己會成為人類的食物嗎?知道嗎?」在得知了李瑾瑜的噩耗後,他終於喪失了一貫的樂觀和自信,未來是那樣的渺茫,這一船人的出路究竟在哪裡呢?
劉子楓感到絕望。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葛輝和蔡文遠出來接替他們,劉子楓卻不急著回到駕駛室裡休息,孤單地站在船頭,任憑狂風暴雨打在臉上,沉默不語。葛輝覺得他有些異樣,忍不住推了他一把,大聲說:「快進去吧,累了一天了,再不歇歇會生病的!」劉子楓苦笑一聲,這才感覺到渾身痠痛,一直累到了骨髓裡,他自言自語說:「生病就生病吧,反正也撐不久了,我們遲早都會死的!」
他的聲音很低,葛輝和蔡文遠還沒來得及捕捉到就被風吹散,被雨淋滅。但是周文卻聽得清清楚楚,他心中不由一動,劉子楓是天生的領袖,如果連他都絕望了,那麼這船上的十幾條性命也不會長久了。
他們兩個鑽進駕駛室裡,大家橫七豎八躺了一地,已經都睡著了,沉重的鼻息聲此起彼伏,有人磨牙,有人哭著笑著說著夢話。劉子楓瞪大了眼睛,翻來覆去睡不著,周文捅了他一下,低聲問:「這條船究竟在往哪裡開?你有沒有注意過方向?」
劉子楓嘆了口氣,無精打采地說:「又有什麼分別呢?往哪兒開不都一樣!到處都是洪水,我們遲早會變成大魚的口中食。這倒也公平,我們先吃它們,它們再吃我們,哈,真是因果報應!」
周文沉默了一會兒,說:「如果這條船是一直往北開的,那麼我們還有靠岸的希望,北面是山區,洪水再大,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山頭都淹沒的。」劉子楓瞪著他說:「我們已經漂了四五天了,連岸的影子都望不見,天地這麼大,哪能這麼巧剛好撞上一個山頭?別空口白牙安慰人了,沒有用的,我們死定了!」
周文說:「我來講個故事給你聽吧!從前有一個國王,要殺一個罪犯,那個罪犯說,請不要殺我,給我一年時間,我能讓您的馬學會飛翔。國王想了想,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馬會飛翔的,於是他就答應了罪犯的要求,說,如果一年內你不能教會我的馬飛翔的話,我立刻就砍了你的腦袋!」
劉子楓不知道周文為什麼要講這樣一個毫不相干的故事,嗯了一聲問:「後來呢?」周文繼續說下去:「那個罪犯說,陛下您放心好了,我絕不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我一定能教會您的馬飛翔。他想,一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在這一年裡,也許國王會死掉,也許那匹馬會死掉,又或者……它真的學會飛翔了呢!」
劉子楓想了又想,皺起眉頭問:「這個故事有什麼意思?」周文說:「與其完全絕望,不如相信奇蹟,不管希望有多渺茫,有希望總比沒希望好。只要有一線希望存在,我們就要努力活下去,生命本身……」他漫無目的地揮了揮手,「比淹沒在洪水下的g城重要,比人類創造出的一切歷史都重要!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劉子楓像第一次認識他似的,目不轉睛地盯著周文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龐,過了很久才說:「你說的沒錯,有希望總比沒希望好,誰也幫不了我們,我們只有相信奇蹟,努力活下去……白天的時候我注意到太陽是從船的右邊升起,左邊落下,我們的確是在往北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