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瞬間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因為三個字在我耳邊響起。
「謝謝你。」
香港來的女孩,年輕而博學,並不是為了付曉飛而出現在我們的視野裡,也並不是因為仰慕付曉飛的才華而去看他。
她就是當年我救的那個姑娘!
我不知道這一刻我心情經歷了多少種瞬息的變化,只知道自己的表情已經完全呆住了,一直到詹輕兒鬆開手都沒恢復過來。
倒是旁邊郭振的嘀咕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迅速恢復過來:「以為你神秘兮兮想幹什麼……原來是揹著小桐姐來約會……」
我當時就在1月份的深圳室外冒出一身冷汗來,這可不能讓張小桐知道,雖然知道了她也不會有什麼激烈反應,可我絕不想讓她不高興。
詹輕兒嘻嘻一笑:「怎麼?怕小桐姐生氣嗎?」
我一哆嗦,當時就忘了跟這姑娘客套17年來的久別重逢之情了:「你這什麼意思?」
「周先生怎麼這麼笨哦?」詹輕兒調皮地眨眨眼經,貌似天真地道,「你還想不到嗎?小桐姐在美國的代理人就是我呀……詹妮佛就是我呀。」
我一下子蒙了:「你你你你你……」
「人家不是為了報答你的救命之恩嘛……」詹輕兒笑意濃濃地擠擠眉毛,用表情明確表示我那套唬人的三板斧對她完全沒效,「你覺得什麼理由能讓我去見付曉飛呢?又有什麼樣的理由能讓我為別人賣命打工呢?」
我嘆了口氣:「早就該知道了……媽的十幾歲小姑娘把付曉飛那樣的人轟得想自殺,除了重生一次還有什麼別的可能呢?」
詹輕兒拉著我的手隨意地坐在草地上,還朝已經呆住的郭振招手:「你也坐,別客氣。」
我看她如此輕鬆,心頭一動就想到她平時跟張小桐的交流上去了:「你是不是把我們的事跟小桐說過了?」
「是啊,很久之前就說了。」
「什麼?!」我眼睛都要冒出來了,「她知道了?!」
「大概就是我認識了小桐姐之後吧……」詹輕兒輕描淡寫地說。
「你……」我現在很想把她掐死,或者當年乾脆不救她算了。
「你什麼你?」詹輕兒似是不屑地切了我一聲,「你呀,你永遠不會懂女人,一個女人要是死心塌地喜歡你,管你是販毒的還是人妖,管你是從過去還是未來來的,她一樣會喜歡你。」
「……」我被說得沒脾氣,不可否認詹輕兒的話有一定的道理,不過張小桐早就知道我是一個回到過去的人這件事還是讓我覺得很惶恐,「你們還說過什麼?」
「沒什麼了。」詹輕兒搖搖頭:「我又不認識你,知道的怎麼可能比小桐姐多?」
我一想也是,我連我救過的人是誰都不知道,她能知道周行文就是當年救過她的那個人已經很了不得了,我連尋找這些人的線索都沒有過。
「其實吧,」詹輕兒看著我,漫悠悠地說,「還有一個人也回來了,2000年的時候我在歐洲認識了他。」
我嚇了一跳:「啊?那個流氓?你怎麼認出來的?」
「你還說呢。」詹輕兒臉紅了一下,「我被他抱了那麼久,他的身高、相貌和感覺都沒忘。」
我覺得我現在就是一個傻子,已經被詹輕兒繞進去了,一直在圍著她的話題轉,不過我並不在乎,現在我只想知道各種問題的答案。
「這個人現在呢?」
「這個人也來了。」詹輕兒淡淡道。
我當時頭就大了:「他?他怎麼來了?」
「廢話,他當然也要來。」詹輕兒掏出手機發了個簡訊,不一會一個乾瘦矮小的身影從遠處慢慢走近,「你以為他現在還靠搶劫為生嗎?人家也不比你笨多少。」
那個人走進了我才終於看到當年被我打的小個子什麼樣,這個人留了一頭長髮,看起來很似長髮版的約翰尼·德普,只不過比德普要稍微黑一點,整個人有一點妖里妖氣的感覺,只是眼神很堅定,不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成功人士差。
那人走近我,看了看詹輕兒,看了看我,對詹輕兒說:「他比電視上好看一點。」
我當時就樂了,朝那人伸手:「周行文,隔了快20年了,還沒請教……」
「劉振邦。」
詹輕兒的手輕輕按在我們握緊的手上,笑呵呵地道:「很像同學會呀……」
我們都笑了,我問劉振邦:「還恨我嗎?」
劉振邦笑著搖頭:「現在有點恨不起來了。」
詹輕兒在旁邊插嘴道:「恨不長的,如果是愛情,也許能長一點。」
我苦笑了一下:「說的沒錯。」
****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基本上已經沒郭振什麼事兒了,這哥們很鬱悶地回車上抽菸去,留下我們幾個人坐在河邊,好似三個從80年代流浪過來的傻冒文青,一起望著河水發呆。
從詹輕兒的描述裡我才知道,之所以後來歐洲飛利浦集團的阻力變小了並很容易被我們的底價電器狙擊,劉振邦在其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這個人現在也不是什麼好人,據說跟黑手黨黨魁的孫女有著極為親密的關係,還收購了幾個歐洲的汽車公司,正在往汽車集團軍火化的道路上大踏步地前進著。他之所以沒有找我報仇,一方面是因為詹輕兒從中周旋讓他覺得的確應該感謝我們一起得到的這個機會,一方面則是考慮到我背後也是中國人的社團撐著,他對跟向胞開火沒興趣。
說起當年為什麼落魄到要劫個姑娘,劉振邦也唏噓了半天,還不就是窮的麼?他說完我就笑了,如果我當時已經坐到更高一級的專案經理,並且感情上沒有這麼大的挫折,我不是也不會出現在這裡了麼?
詹輕兒最倒霉,是跟一個混蛋約會,到一半那人想動手動腳,被詹姑娘一頓臭罵,之後打算徒步回家,結果在這裡遇到了劉振辦和他的那個兄弟。
說到兄弟,我看了看劉振邦:「嘿,也帶了不少兄弟來吧?」
劉振邦搖頭:「沒,就帶了一個,你也不會對付我,我也不會對付你,何必呢?」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是我小人之心了,我帶的人最多。」
詹輕兒伸手在我們肩頭各打了一下:「好了好了,我想問你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這裡……」詹輕兒伸手一指,「這裡就是我們掉下去的地方,我總覺得可能是有什麼神秘現象能讓我們得到重生,你們打算再試試嗎?反正這次有準備,掉下去最多也就是把衣服弄溼。」
我和劉振邦被她這麼一說,都站起來了,往前走了幾步,向下面看過去。詹輕兒站在我們身邊,也痴痴地望著。
看了很久,我們三個異口同聲地說了一句:「不要。」
這兩個字說完我們三個一起笑了。
詹輕兒笑著搖頭往後退:「我還是不要了,現在挺好的,再變,還有更多選擇不了的事。」
我和劉振邦跟著她往後退。
開玩笑,當然不要,我才沒有反覆重來的習慣,這一次作弊已經足夠了讓我心中生出更多的遺憾和愧疚了,我的人生難道不應該是隻得一次的麼?我現在所擁有的難道不是很好麼?
我已經明白了,人生是一瓶飽滿的水,用力搖晃只能溢位更多不滿。
所以我不要。
顯然有著重新來過機會的另外兩人和我想法相似,他們也發現了不僅是重生的機會能讓人痛悔自己的過失,哪怕是現在無法倒轉的時光流逝裡,這樣的機會還是很多。
既然能今天就改變,幹嗎要想著回到昨天?
後退了的我們重新在草地上坐下,聊起各自的經歷和以前的生活,同樣擁有過悔棋特權的我們總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三個人坐在這裡一直說到東方泛白。
向前方看過去,天亮了。
2003年的第一天過去了。
和另外兩人站在一起迎接嶄新的一天,我心中想到的是過去十幾年裡所經歷的種種往事,許多似曾相識,許多被彌補的遺憾,許多滋生出來的遺憾。
站到紅日吐出一絲金邊,我堅定了決心,對旁邊二人道:「我們走吧。」
另外兩人剛要答應,我又道:「你們等等,我還憋了泡尿。」說完也不顧女士在場,徑直走到河邊撒起尿來,彷彿當年黃霑在巴黎電梯上撒尿一般的氣勢,劉振邦看著好玩,也跑過來湊熱鬧。詹輕兒也不迴避,就站在我們身後笑著道:「這個我就不陪你們玩了,下次有新鮮的喊我。」
站在我身邊的劉振邦問我:「想好了?」
我點頭:「想好了,等熒光碟片做大,我就打算過回到普通人的生活。」
劉振邦抖了抖褲子:「心態能回去嗎?」
我笑了一下:「要心先想回去,人才會回去。」
「說得好。」劉振邦由衷地道,「我很羨慕你,也會盡力幫你。」
「恩不言謝。」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大男人互相客氣什麼?」詹輕兒在後面笑道,「咱們回去吧,春節前還有好多事要做呢,周先生想當普通人也要陪我們把這些壓力頂過去再說呀。」
我回身笑了笑:「放心,我會跟你們共患難。」
正說著話,電話響了。我掏出來,看手機還剩最後一格電,趕快安了接聽。
電話裡一共就兩句話,是我熟悉的聲音。
聽完,我差點倒在地上
****
我聽完電話只覺得一陣眩暈,要不是詹輕兒一把扶住我,我早已經一頭栽倒在地上。
我在詹輕兒懷中恢復了一點力氣,掙扎著站起來,心中撕裂一般地疼著,拉著詹輕兒的手大聲喊道:「現在去香港,我們去香港!」
詹輕兒見我如此歇斯底里,也不出聲,柔嫩的手任我用力扯著,輕聲道:「好,我現在就去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