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的是哪件事?友彥邊找紙箱邊想,心裡出現幾個假設。對於金城來訪的目的,友彥自認心中有譜。不久,他找到了,總共是主機、顯示器和印表機三箱。他把箱子一一搬到屋外,每次都得經過桐原和金城身邊,但他們倆只是默默盯著對方,他無法再聽到更多訊息。
「桐原,」離開房間前,友彥問道,「可以打烊了嗎?」
「唔,」桐原聽起來心不在焉,「行。」
友彥應聲好,離開公寓。在他們對話期間,金城完全沒有朝友彥看上一眼。
把貨品交給那對父子後,友彥關了店門,和中島弘惠一起去吃飯。
「那人來了吧?」弘惠皺著眉頭說,「像骷髏的那個。」
聽到她的話,友彥笑出聲來。弘惠對那人的印象竟然與自己相同,他覺得很好笑。一說出來,她也笑了,但是笑了一陣,她的臉色沉了下來。
「桐原跟那個人講些什麼啊?他究竟是千嗎的?你知不知道?」
「嗯,這件事慢慢再告訴你。」說著,友彥穿上外套。這並不是三言兩語講得完的。
離開店後,友彥和弘惠在夜色裡的人行道上並肩漫步。才十二月初,街上便四處裝飾著聖誕飾品。聖誕夜在哪裡過呢?友彥想,去年他預約了大酒店裡的法國餐廳,但今年還沒有想到什麼點子。不管怎麼樣,今年也和弘惠一起過吧,這將是他和她一起度過的第三個聖誕夜。
弘惠是友彥大二打工時認識的,工作的地點是標榜價格低廉的大型電器行。他在那裡負責銷售個人電腦和文書處理機。當時,對這個領域有所認識的人比現在少,所以友彥很受器重。他本應在店面負責銷售,卻不時被派去提供技術支援。
他之所以會去那裡打工,是因為桐原開的「無限企劃」陷入歇業的困境。由於電腦遊戲熱興起,程式銷售公司如雨後春筍般成立,導致質量粗糙的電玩軟體過度氾濫,使得消費者對產品失去信心,大多數公司因而倒閉。「無限企劃」可說是被這波浪潮吞沒了。
但是,友彥現在反而對那次歇業心存感激,因為那造就了他與中島弘惠相識的機緣。弘惠與友彥在同一個樓層負責電話與傳真機的銷售。他們經常碰面,不久便開始交談。第一次約會,是友彥開始打工後一個月左右。他們並沒有花太多時間,便把對方當作自己的男女朋友。
中島弘惠並不漂亮,她單眼皮,鼻子也不挺,圓臉,小個頭,而且瘦得不像個少女,倒像個少年。但她身上散發出一種令人心安的柔和氣氛,友彥只要和她在一起,就會忘卻內心的煩惱,而和她見過面後,也會認為絕大多數煩惱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但友彥曾一度害苦了弘惠。大約兩年前,他讓她懷了孕,她不得不去墮胎。
即使如此,弘惠也只在動完手術當晚哭泣過。那天晚上,她說無論如何都不想一個人過,希望友彥和她一起到旅館過夜。她在外面租房獨居,白天工作,晚上上專科學校。友彥自然答應。躺在床上,他輕輕抱住剛動過手術的她,她顫抖著流下眼淚。此後,她從未因為想起那時的事而哭泣。
友彥的錢包裡有一個透明的小管子,大小相當於半根香菸,從一頭望進去,可以看到底部有雙重的紅色同心圓。那是弘惠確認懷孕時用的驗孕器,雙重同心圓代表陽性反應。只不過友彥帶在身上的小管子底部的同心圓是他用紅色油筆畫上去的。實際使用時,是弘惠的尿液在管子底部產生紅色的沉澱物,形成代表陽性的判斷記號。
友彥之所以隨身攜帶小管子,唯一的目的就是提醒自己。他不想再讓弘惠受那種罪,因此錢包裡總有保險套。
友彥曾經將這「護身符」借給桐原。那是他將其作為警示拿給桐原看了之後,桐原便問他能不能借一下。
友彥問他要做什麼,他只說想拿去給一個人看。歸還時,桐原帶著別有含意的冷笑,說:「男人真好應付,一聽到懷孕,就舉雙手投降。」
他拿那個「護身符」去做什麼,友彥至今仍不知情。
2
友彥和弘惠來到一家玄關裝了格子拉門的小居酒屋,裡面坐滿了上班族,只有最外面的一張桌子是空的。友彥和弘惠相對而坐,把外套放在鄰座。頭頂上的電視正播放著綜藝節目。
繫著圍裙的中年婦人前來招呼,他們點了兩杯啤酒和幾樣菜。這家店除生魚片外,日式蛋卷和滷菜尤其可口。
「我第一次見到那個姓金城的人,是去年春天。」友彥將店裡送的涼拌烏賊明太子當下酒菜,喝著啤酒,開始說話,「桐原叫我出去,介紹給我認識。那時候,金城的面相還沒那麼差。」
「比骷髏多一點肉?」
弘惠應的這句話讓友彥笑了。「可以這麼說,不過他一定是刻意裝好人。那時金城想找人做遊戲程式,便跑來委託桐原。」
「什麼遊戲?」
「打高爾夫。」
「哦,他委託你們幫忙開發?」
「是,但其實複雜得多。」友彥一口氣喝乾剩下的半杯啤酒。
那事從一開始就很可疑。金城讓友彥看的是遊戲企劃書和未完成的程式。他的委託內容,便是希望在兩個月內完成這個程式。
「都已經寫到這裡了,剩下的為什麼要找別人做?」友彥當即提出最大的疑問。
「負責寫程式的人突然心臟病發死了。這家程式公司其他的工程師都沒什麼本事,再這樣下去,怕趕不上交貨時間,才到處找可以接手的人。」那時金城客氣的程度是現在無法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