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淑珍拉了她看,低聲道,「這段日子可勤走動?這孩子瞧著大,若是懶了整日窩房裡,回頭臨盆怕要吃苦。」
毋望尚未說話,大*奶茗玉掩嘴笑道,「姑太太只管放心罷,裴姑爺祖上是太醫,自己又精通醫理,春妹妹才懷上就請了四五個產婆家候著,一切自有道理。我們大爺聽人說,昨兒早朝上裴姑爺提前告了假,要家伺候老婆月子呢。」
滿室裡鬨堂大笑,幾個來賀壽命婦也道,「可不是,我們家老爺回來就說了,這裴太傅真是出人意表,還沒見過朝堂上為這個告假,公主和太傅當真是鶼鰈情深,叫人羨慕啊。」
毋望臊紅了臉,捱著老太太身邊坐下,嘟囔道,「這人真是,要說怎麼不私下和皇上說,偏要早朝時候提,弄得眾所周知,丟死人了。」
謝老太太伸了手把她攬懷裡,柔聲道,「這有什麼,姑爺心疼你,他一個爺們兒都不嫌臊,你臊什麼你這樣福氣,天底下只怕也難尋,別人眼熱都眼熱不過來,誰會笑你」
三房呂氏道,「姐兒,姑爺人脈廣,且叫他留意著,你二妹妹及了笄,也該說人家了,前頭看了幾家都不合意,上月南平郡王打發人來給他么兒說親,也不知道怎麼樣,若有知根知底總好些。」
毋望不由嘆息,這三舅母怪可憐,自己沒生一兒半女,是替別人做嫁衣裳,操心完慎篤又操心芳瑕,原先她並不太喜歡她,可後來替她想想,真覺得她不容易。便道,「舅母放心罷,自己妹妹,好歹會放心上。」
武安侯鄭亨夫人道,「順昌伯長子才弱冠,往後是世襲指揮使,我曾見過,人品樣貌一等一好,你要是樂意,我給你保媒去,叫太傅一個爺們兒家給你姑娘說媒,虧你想得出來。」
眾女眷們又談起兒女婚配來,誰家討了個悍婦,誰家閨女嫁了個敗家子,一時熱鬧非常。毋望靠著外祖母道,「怎麼沒見太爺?」
「一早上侯老爺子帶了個鐵頭將軍來,說是蛐蛐裡極品,太爺不服氣,拿了上回臻哥兒送他霸下上後頭琅琊亭裡鬥去了。旁人為他做壽,他倒好,萬事不問,越老越回去了。」謝老太太發了通牢騷,又壓低了聲道,「我眼下愁你二哥哥,二十五可不小了,整日衙門裡忙,給他說親也不願意,篤哥兒大小子都會背三字經了,他這麼耽擱著,多早晚是個頭?這孩子,沒想到是個死心眼子,你二舅母都急出病來了,我想著解鈴還須繫鈴人,你要是見了他就勸勸他罷。」
毋望頗有些為難,自己如今這樣哪裡有立場去說什麼,原當她嫁了人所有恩怨都該了了,誰知慎行這五年來一時都沒走出來過,若真去說,豈不叫他惱麼。猶豫道,「只怕我說也不中用,反叫他愈發牴觸。」
老太太道,「你便勉為其難罷,當是看著你二舅舅面上,他身後就留了這麼一個哥兒,總不能叫他絕了後。」語畢無奈嘆了口氣,二房是不願意討,大房慎言卻是個要不足,這兩年明裡暗裡納了多少個也說不清了,把他老子氣得半死,恰巧通政史司缺個經歷司經歷,便給他捐個官,遠遠打發到北直隸去了。
這時後園子裡哐哐開了鑼,丫頭打了門簾進來稟報,說戲班子都備好了,叫老太太點戲,眾女眷都出門聽戲去,老太太也招了婆子來抬竹榻,毋望聽得伶官已經咿咿呀呀唱上了,時時夾雜著爺們兒們叫好聲,她這兩日覺得煩躁,也不想湊這個熱鬧,就回了老太太,要回銀鉤院去歇會子,老太太體諒她,便允了。
看天色已近申時,翠屏和六兒早讓她準了假各處逛去了,耳房裡只留下個十一二歲半大丫頭,正支著腦袋打盹兒,她也未驚動她,自己撐著傘往銀鉤院去,走到聚豐園滴水簷下習慣往裡瞧瞧,如今見玉華也不易,自打她閨女夭折後她就開始一心向佛,成日呆佛堂裡也不出來,憑你是誰,要是打攪了她清修,便拉著個臉子對人,竟是半點人情世故也不知了,她討過一次沒趣兒,後來就再不去了,到底各人有各人打算,她願意常伴青燈古佛,或者有她道理也未可知。
復往前去,走到燕脂湖畔,猛然見堤柳之下,一個戴八梁白玉定發冠,穿素地雲紋織金龍補男子昂首而立,她心裡一突,暗道朱高煦怎麼來了,自她出閣之日起兩人便再未照面,這會子又無其他人,見了終歸尷尬,忙轉回身想繞道而行,不想才邁出一步,那人幽幽道,「我這裡等了這半日,好容易等著了,妹妹怎一見我就要走?」
她只覺頭皮隱隱發麻,再想遁走已經不可能了,只好乾乾笑了笑,「漢王今日得閒麼?」
朱高煦乜斜她,落她腹部目光冷冽如冰,眉眼間似有陰霾,緊抿了唇不應她,慢慢踱過來,圍著她打了個轉,切切道,「你只當我無事來一個三品官府上做什麼?還不是聽聞妹妹要來妹妹這兩年躲著我,叫我一直不得見,我心頭口頭一日不忘,妹妹倒把我忘到脖子後頭去了。」
毋望太陽穴上突突跳,這朱高煦四年征戰歷練後比起當年顯霸氣,一靠近她便叫她喘不上氣來,她垂眼低眉道,「漢王殿下說笑了,春君已作他人婦,自當深居閨中不敢逾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