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父親以前常說的一句話,人心易變。
正如同先天子一開始能夠對父親言聽計從,後來又能眼都不眨一下就誅殺國師府九族。
人心易變啊。
藍天佑在內心感慨了一聲,問姬紫瞳:「想做大巫嗎?」
姬紫瞳愣了下,神色緊張的就要跪下去,被藍天佑丟下一道法力攔住了。
「不必怕,問你,如實說就是了。」他淡淡道。
姬紫瞳義正言辭:「徒兒不想!師父才是大巫,只有師父這般法力強大的人,才稱得上是大巫……」
藍天佑抬手打斷了她。
望著姬紫瞳,藍天佑忽然想不起來自己當初為何堅持想收她為徒的原因了。
眼前的人,有了美麗的臉龐,也有了詭譎的心思。
藍天佑的思緒不斷的回溯著,一直回溯到他第一次見到姬紫瞳的時候才停下。
那個時候,他奄奄一息的躺在祭壇之下,帶著冪籬的姬紫瞳捧著一隻乾癟的果子蹲在了他的身邊。
「哥哥,你吃嗎?」她怯生生的問。
藍天佑當時已經沒有回答她的力氣,而姬紫瞳沒多久就被族中其他的人帶走了。
那枚乾癟的果子就那麼從她手中滾了下去,一直滾出了祖地,被守在門口的官兵一腳踩碎了。
「切,這麼寒酸的果子也敢給我們藍大公子吃?」官兵諷刺著。
另一個知道些實情的官兵,跟著一起附和道:「你可別這樣說,那可是瑞國封地的公主!」語氣間,滿是嘲諷。
前一個官兵驚訝了一下:「瑞國的封地公主就拿這樣狗都瞧不上眼的果子打發下人?」
知道實情的那個哈哈大笑了幾聲:「人公主自己能活下來就不錯了!那果子,恐怕還是她從自己伙食里扣下來的!哈哈哈……一個沒有臉的公主,也不知道那邊封地的瑞王和王妃造了什麼孽……」
這些一字不落的竄進藍天佑的耳朵裡,他想起父親以前也提起過這個瑞王。
至於說些什麼,他當時沒在意,現在也想不起來了。
若是從前,他是絕對不會允許別人這樣欺辱一個小女孩的。但是現在,他自身難保,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什麼也做不了。
藍天佑從自己的思緒中回來,想起了他當初收姬紫瞳為徒的原因。
也許是覺得她與自己同病相憐,也許是感念著她當初送出的那枚果子,也許兩者都有。
收她為徒,教她法術,讓她不再受人欺辱,這些年,他都做到了。
至於那些徒弟對師父該有的孝順,藍天佑一點都沒要求姬紫瞳。
他沒有將姬紫瞳當徒弟看的,他只是真心的將要幫姬紫瞳,將她視為親人。就像是兩個孤獨的人,在寒冷的嚴冬裡一起取暖,顯得不那麼孤單而已。
只是,人心易變。
此刻站在祭壇之上,藍天佑終於想起了當年父親握著那三枚卜卦的銅錢,說的話是什麼了。
父親說,此女生來無貌,克父克母,卻有大造化。
能成為大巫,也是大造化了吧。
藍天佑如是想著。
他看向低眉順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姬紫瞳,道:「今日的祭祀,便由你來主持吧。」
「師父!」姬紫瞳驚呼,想要推辭,被藍天佑打斷了。
「不必推辭。你學了這麼多年,早該學會了。」藍天佑說著,看見族長走過來。
祭壇之下,已經站滿了族人,一如當年他宣佈收姬紫瞳為徒之時。
族長虛偽的走上前來:「大巫,您才是大巫,祭祀之事,還得勞煩您才是。」
「我不是了。」藍天佑道。
族長滿是褶皺的臉色大變,藍天佑懶得再看他,對站在下面的族人道:「從今往後,我不再是姬氏大巫。與姬氏,再無瓜葛。」
「師父……」
姬紫瞳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藍天佑淡淡道:「我也不再是你的師父。」
姬紫瞳驚呼。
藍天佑甩袖走下祭壇,朝著祖地外走去。
他佇立在屋簷上的黑鳳長鳴一聲,展翅跟在他身後一起離開了祖地。
除此之外,他沒有帶走任何東西。
離開姬氏在外漂泊的日子,簡直風雨飄搖,但是勝在隨心所欲。
他已經辟穀,故而也沒那麼多煩瑣的東西需要煩惱。
唯一讓他不舒服的,就是祖地那邊不斷派來的殺手。
自古只有他們姬氏不要人,沒有人不要姬氏的。
藍天佑在族中威信極高,當眾甩手走人,自然是讓族人等人下不來面子。
他們又怎麼會放過他。
黑鳳的黑火從天而降,殺手人悉數被滅,一來二去幾次之後,祖地終於安靜了下去。
那幾年,藍天佑過的很舒心。
他到處遊走,無意間救了一群流浪兒,照顧了他們一段時間,卻等來了姬紫瞳。
黑鳳慣會洞察人心,他告訴藍天佑,姬紫瞳是來殺他。
藍天佑一笑置之。
「師父。」血色殘陽下,姬紫瞳笑盈盈的對藍天佑行著師徒大禮。
藍天佑沒有受:「我不是你師父了。」
「師父可是在怪徒兒?」姬紫瞳楚楚可憐的問。她的衣襟上繡著鳳凰連理的圖案,昭示著她已經是姬氏大巫了。
藍天佑這才回頭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你想做大巫,無可厚非。你既然想要,我給你便是。」
「師父,我真的沒有任何想要替代您的意思!您要是回去,大巫的位置我拱手奉還!」姬紫瞳信誓旦旦。
藍天佑不以為意:「我不會回去,也不是你師父。我叫藍啟明。」
「啟明……」姬紫瞳似乎很失落的重複了這兩個字,眼中卻閃過慶幸的光芒。
她是來試探藍天佑是不是真的放棄了大巫的位置了吧。
不遠處的破廟裡,藍天佑救下的一群流浪兒就聚居在那裡。
年紀大一些的都在幹活,搬柴或者洗碗。年紀小的一點,三兩人聚成一團正在玩耍。
一群山魈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挑著年紀小的抱起就逃。
這些山魈都有些修為,速度奇怪,原本正跟姬紫瞳談話的藍天佑聽到動靜,立刻追上前去,沒幾下便和黑鳳配合著,將被拐走的孩子救回來了。
姬紫瞳詫異的站在一邊,眼中多了三分退卻。
黑鳳與藍天佑心意相通,傳音給他道:姬紫瞳自知實力不足,殺心已滅。
藍天佑依舊沒有理會。
姬紫瞳走了。
閒著也是閒著,藍天佑用給鎮上一個大戶抓鬼得來的錢財買了一塊地,建立了一個門派。
而那些流浪的孩子,便是第一批門人。
他依舊教著他們法術,卻沒再收一個徒弟。
姬紫瞳再來找他的時候,門派已經很壯大了。當初的孩子們都已經長大了,藍天佑將門派內的所有事物都交給他們去處理了。
姬紫瞳站在後山的空地上,一如既往笑盈盈的看著他:「師……啟明。」
她及時改了口。
距離上一次見面,已經好幾年過去了。姬紫瞳從一個怯弱的小女孩,已經出落成一個大美人了。
進山門的時候,不少門人都被驚豔到了。
藍天佑無心招待他,現在門派被擠兌,他得先處理這個。
姬紫瞳倒是罕見的熱心腸,幫著處理了這件事。
藍天佑閉關的時候,悟出了活人化僵陣。同年,得天道傳承。
然而,第二年,山下瘟疫肆虐,不少人都逃到了山上。掌權門人心軟放人進來了,藍天佑又幫著治病救人。
只是,瘟疫快結束的時候,一次藍天佑出去採藥,回來的時候,卻發現門中女弟子被人姦汙致死。
他怒了。
徹查了這件事,發現竟然是災民做的。
黑鳳燒死了那幾個犯人,藍天佑卻被誣陷為妖人。甚至,還有人說瘟疫就是他傳播的。
這樣的謠言,越傳越厲害。甚至連姬氏前任大巫的去世,都算在了他的頭上。
當年父親被人汙衊身死的畫面,再次在藍天佑的腦海裡浮現。
當年,父親待人如親如友,卻身敗名裂。如今,他待人如兄如弟,依舊身敗名裂。
世人沒救了。
門人擔心的詢問著他的意見,這些都是他從小撫養長大的孩子,都還信任著他。
藍天佑一一掃過這些已經褪去了稚嫩的面容,淡淡一笑:「不必擔心。」
他走出緊閉的山門,門前聲討他的人群心虛的往後退了兩步。
「既然你們說我是妖人,那我便當一次妖人。」藍天佑的語氣竟然出氣的平靜。
那些人不懂。
藍天佑神情漠然的丟出一道陣法,霎時,前面鬧得最兇的幾個人,發出慘痛的哀嚎聲,沒多久便化作了殭屍。
活人化僵。
藍天佑沒有去約束著這幾個殭屍,任由它們攻擊門前聚集的其他聲討者。
他救過他們,他不求回報,卻絕不允許在賠上女弟子的清白與性命後,還要任由他們這般欺辱。
數不清的殭屍在山門之前肆虐,鮮血染紅了上山的路,與路邊紅豔的楓樹交相輝映。
放眼望去,這裡除了門內的弟子,已經沒有了活人,藍天佑這才讓狂暴的殭屍們平靜下來。
一隻只殭屍筆直的樹立在門前,藍天佑回頭,看見門內的弟子又是佩服又是驚恐。
「你們可怕?」他問,心底沒抱多少希望。
弟子們面面相覷,他們是對付過殭屍的,知道殭屍的可怕。可是,藍天佑自小撫養他們長大,對他們視若己出,又讓他們左右為難。
藍天佑轉身便要走,卻被人喊住了。
「門主!」是這裡的掌事弟子。
藍天佑回頭,聽見他道:「門主對我們恩重如山,這些人如今這般,也是咎由自取。若非門主出手,恐怕落得這般下場的就是我們了!我願追隨門主!」
藍天佑微微詫異了一下。
「我願追隨門主!」
「我也願!」
「追隨門主!追隨門主!」
……
身後的弟子們齊聲發出這般的誓言,藍天佑這才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他讓黑鳳處理了門口的殭屍和染血的山路,繼續經營起了他的門派。
那些不著調的謠言漸漸少了下去,他們卻被視作了邪魔歪道。
邪魔歪道就邪魔歪道吧,藍天佑樂得清閒。
姬紫瞳又來了。
她如在姬氏祖地那般給藍天佑斟了茶,雙手奉上:「啟明。」
她笑起來的時候,真的很好看。
藍天佑的心異樣的跳動了一下。他以為活人化僵的事出現後,作為姬氏正統大巫的姬紫瞳就要跟他劃清界限了。
不帶防備的喝了口姬紫瞳斟的茶,姬紫瞳跟他說了幾件這些年她的一些見聞。
及笄後,她曾經多次在外遊歷,經歷了不少人或事,法力又了很大的提高。眼界也開闊了,跟藍天佑談論起來之時,也沒有了之前那樣小女兒的扭捏。
藍天佑見狀,心裡還是有些高興的。畢竟是他一手帶出來的人,總是唯唯諾諾的,不好。
如此這般灑脫,才像是他的徒弟。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姬紫瞳忽的詢問起了活人化僵的事。
藍天佑驟然就明白過來她來找自己的原因了。
他簡單明瞭的說了活人化僵的感悟,給了姬紫瞳一張化僵圖。
他沒有任何遲疑的反應,讓姬紫瞳都不敢相信:「啟明……」
「我現在已經是世人皆知的邪魔歪道了,活人化僵陣,你自己留著就好,莫要外傳。不然,姬氏保不了你。」藍天佑真誠的提醒著。
姬紫瞳點頭應下了:「徒兒多謝師父教誨!」
藍天佑望著她明麗的笑容,努力的想要磨平心間的惆悵:「你我已不是師徒了。」
「師父養育教誨之情,徒兒不敢忘!」姬紫瞳說的堅決而真誠。
藍天佑沒說什麼,終究,心裡對當初姬紫瞳叛師的芥蒂沒那麼深了。
以後,只要姬紫瞳來問他什麼,他都知無不言。
我看出的,他只是太寂寞了。有個人來陪他說說話,哪怕別有用心,也是好的。
姬紫瞳也看出來了這一點。
不知道多久之後,姬紫瞳捧著一個用層層陣法鎖著的盒子又找到了藍天佑。
「師父……」每次她這麼喊的時候,都是有事相求。
藍天佑看了眼那黑子,沒說話。姬紫瞳來找他的目的,今天在問天台上,天已經告訴了。
姬紫瞳一副無奈的說明了自己的來意:「師父,徒兒恐怕命不久矣……有東西想求師父幫忙保管……」
藍天佑答應了:「好。」
姬紫瞳一愣:「師父不問問是什麼東西?」
「冥王的法力結晶。」藍天佑淡淡道。
我卻是一驚。
姬紫瞳愕然。
藍天佑拿過她手上的盒子,沒費多少力就開啟了上面的禁制陣法,裡面果然躺著我當初在清虛觀山洞裡看到過的那塊墨寒的法力結晶!
「你這個陣法是護不住這東西的。」藍天佑道。
姬紫瞳更加震驚:「師父難道不想知道這東西徒兒是怎麼得來的嗎?」
「不想知道。」藍天佑道,我卻恨不得代替他開口吼一聲想知道。
藍天佑沒問,姬紫瞳有些挫敗的沒開口。
「東西我給我保管著,但這東西非同凡響,我能擋開其他人,卻擋不住冥王這樣的鬼神。」藍天佑如實道。
「師父可聽說過純陰靈體?」姬紫瞳問。
純陰靈體藍天佑自然是聽過的,可是他不明白姬紫瞳的意思。
「師父,這法力結晶是徒兒的指望。徒兒這世這條命,已經註定了是個死局,只能靠來世了……」姬紫瞳不甘心的咬了咬嘴唇。
她來之前,藍天佑也給她卜了一掛,的確是個無解的死局。
「你想要純陰靈體做什麼?」藍天佑問。
「徒兒想師父將這塊結晶放在一個只有純陰靈體才能進入的空間之中。」姬紫瞳道。
「你不是純陰靈體。」藍天佑不解。
「徒兒來世一定會是!」姬紫瞳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說的異常的肯定。
她身上有著藍天佑看不透的機遇與氣運,雖然他也不是很清楚,但還是答應了下來。
原來,當初昀之猜測那個山洞只有我進得去,是真的。
怪不得墨淵當時只是在清虛觀門口徘徊,見到我,才決定帶我去掘了人家後院的地,去拿回了墨寒的法力結晶。
姬紫瞳給了藍天佑一道秘法,是個很血腥殘忍的禁術。然後,她又和藍天佑一起去長白山天池誘捕了一條雪天蛇。
之後的事,我都知道了。
原來藍天佑做的那一些,都是為了姬紫瞳。甚至,他不惜將自己的肉身煉製成了飛僵,用來給姬紫瞳守護那塊法力結晶。
墨寒究竟為什麼要把自己的法力結晶給姬紫瞳呢?
姬紫瞳又說這東西是她來世的指望?她想要結晶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