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請客,楊家哪有甚麼親戚朋友,除了外頭有幾個陪吃酒的,就只有程慕天一家。楊夫人帶著兩個閨女迎出來,將小圓和孩子們引進去坐了。
小圓將她瞧了幾眼,只見她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一身打扮也無法與一年前相比,再低頭看茶水,自然不再是龍井,而是一盞子黑乎乎,不知怎麼熬出來的粗茶。
小圓道了聲「恭喜」,就不知再講甚麼,楊夫人卻是一副極想與她套近乎的模樣,特意沒有做主座,而是在她旁邊揀了個座兒坐了,笑道:「我們大人雖有過節,所幸孩子們還是有緣分的,過不了幾年怕是要結親家,不如就近挑個吉日,把草貼換了?」小圓看著盞中的黑茶水,很是無奈,這都過去一年多了,楊家人怎地還惦記著她的小午哥?她微微抬眼,見楊夫人滿臉的期翼,絲毫沒有放過她的打算,只好將程慕天抬出來做惡人,道:「素孃的帖子,不是已被我家官人撕過一回了麼?鄉里鄉親的,又是鄰居,何必鬧成這樣,楊夫人也該看開些。」
楊夫人似是受辱一般,誇張地朝地上啐了一口,道:「一個庶出的女兒,也值得我替她操心?我指的是你家午哥同我家紫娘。」小圓看了看正在塞糖給素孃的午哥,道:「我家兒子娶親,是要遂他們自己的意願的,且等午哥成人再說罷。現在還是孩子,哪裡瞧得出來。」楊夫人笑眯了眼:「怎麼看不出來,你家午哥對我家紫娘好著呢,三天兩頭的送吃食,送玩意來。」小圓一愣,的確有這麼回事,那還是她教導的,「小孩子,作不了準,他給素娘不是也送了?」
楊夫人一副「你不知情」的表情,高高興興地取了兩個「米老鼠」出來,笑道:「你瞧,大的是給紫孃的,小的才與了素娘,想必是午哥那孩子怕羞,不好意思只送一個來,就拿了素娘作幌子。」
小圓一盞作樣子的茶差點端不住,她的紫娘才是作幌子的那一個罷,再說午哥怕羞……她扭頭又看了看大兒,想起他撒嬌耍賴的模樣,心道,這世上恐怕沒誰有他臉皮厚了,連甘十二都得甘拜下風。
楊夫人見她不作聲,只將午哥看了又看,還道她是動心了,忙道:「擇日不如撞日,正好媒人在這裡,咱們把草帖換了?」小圓正不如如何拒絕熱情的她,聞言終於逮著了機會,沉了臉道:「你那是接妾進門的下等媒人,怎有資格替我兒子作親,趕緊休要再提。」
「哎,哎,是我糊塗,我糊塗,你們程家富足,自然要上等媒人換草帖。」楊夫人連連點頭,竟有奉她為未來親家的架勢。
又枯坐了好一會兒,席面終於抬了上來,早已餓壞了的孩子們蜂擁而上,一人佔了一個座兒,眼巴巴地瞧著楊夫人,等著她說開席。楊夫人卻不慌不忙,吩咐丫頭道:「新進門的妾呢,叫她來伺候著。」丫頭低聲回道:「夫人,她今日新婚,在新房裡坐著呢。」楊夫人將桌子一拍,震得盤兒碗兒跳了一跳:「一個妾室,哪裡來的新房,再不過來,一頓棍子打出去。」
那個名喚銀姐的妾卻很是玲瓏,未等丫頭去喚她,自己就來了,挪著一雙小腳,腰身扭得如同楊柳搖擺,站到楊夫人身側福知下去,笑道:「老爺勸酒,多吃了兩杯,竟來遲了,夫人有度量,想必不會同我一個妾計較。」楊夫人就是存著要同她計較的心思,卻生生被她這番話堵了回去,憋得好生難受。小圓暗道,這個妾的段數比楊夫人可高明多了,看來楊家要雞犬不寧幾日了。她卻是低估了身經百戰的楊夫人,只見她端起面前的茶盞子,遞給身後的銀姐,漫不經心地道:「茶涼了,且與我換一盞來。」銀姐應了一聲,伸手去接茶,不料那茶盞子底上不知粘了個甚麼銳利的物事,在她端盞子的瞬間,將她的手劃得鮮血直流。
小圓看得心驚膽顫,連忙捂住程四孃的眼,又叫另幾個孩子都背過身去,莫要看這鮮血淋漓的場面。
大喜的日子見了血,很是不吉利,眼看著銀姐就要忍不住,楊夫人罵一旁的通房丫頭道:「看看人家銀姐多有本事,一個伎女,進門就是妾,你在我們楊家混了幾年,還只是個通房,也不曉得學著點。」那通房丫頭受了這挑撥,恨得牙根癢癢,上前攙住銀姐,連扶帶拖將她弄出門去,口中還道:「姐姐,別看你是個妾,其實和我這通房丫頭差不多,正房夫人打罵,你就得忍著……」
楊夫人掏出塊帕子出來擦了擦手,隨手扔到地上,揮了揮手,馬上有丫頭婆子上來,轉眼收拾得乾乾淨淨,一點兒都看不出這裡才生過流血事件。
男孩子們心思粗放,倒不覺得有甚麼,程四娘卻是被嚇得不輕,心道,原來妾都是能隨意打罵的,丁姨娘的待遇還算好的了。
小圓見她小臉白白的,知她是受了驚嚇,便拿了筷子,想夾個好菜撫慰撫慰她,不料一隻胳膊舉了半晌,也沒尋到一碗瞧得出模樣的菜來。她沒得辦法,只好不恥下問,指了離自己最近的一個盤子向楊夫人請教。楊夫人道:「那是蘿蔔皮,脆生著呢,你且嚐嚐。」酒釀蘿蔔皮,小圓還是吃過的,但這一盤子,大概是才洗淨了泥就刨下端上來的罷。她又指了程四娘面前的一碗糊糊道:「這個是菜糊?」楊夫人道:「早上才挖的,嫩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