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彷彿沒瞧見暈在大殿的劉侍郎,冷聲道:「還有哪位卿家對封后有異議?」
地上躺著個活生生的例子,誰還敢有異議,不是找不自在嗎,誰敢保證自己為官這麼多年,沒有一絲貪墨之事,便清廉如水,萬歲爺要想找你茬兒,還不容易嗎,哪怕去青樓吃頓花酒,若較起真兒來,也得獲罪。
萬歲爺這是鐵了心要封后,神擋殺神,佛擋殺佛,還是算了吧,別有好日子不好好過,非上趕著找倒霉,至於宮裡的妹子閨女,怎麼著都是自己的命,好歹先保住家裡的根底再說。
想明白了,沒人敢在出聲,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的垂首立著,跟木樁子似的。
對於這些識時務的大臣,皇上也不會太過為難,皇上深知這些人的七寸在哪兒,先頭是給他們臉,既然不兜著,那就怪不得他了殺雞儆猴了。
見沒人攔著了,皇上臉色稍齊:「著欽天監挑選吉日行封后大典。」站起來走了。
眾大臣急忙跪下恭送,出來了大殿,幾個人把安侍郎圍了個嚴實:「安大人,何時您府上多了個妹子,怎麼沒聽說呢。」
安侍郎神色未變:「小妹自幼體弱,一直養在冀州的別院,不見外人,故此,外人多有不知。」
這話明顯就是瞎話,安家也不是無名小戶,那麼大的宅門,有幾位正經主子還能不知嗎,只不過,安侍郎既然不說,他們也不能強行逼問,只的酸溜溜的道:「待封后大典之後,安侍郎可就是國舅爺了,回頭得請大傢伙吃酒。」
見郭子善過來,知道這老頭不好惹,一鬨散了。郭子善拍了拍女婿的肩膀,翁婿兩人下臺階出宮了。
欽天監一共挑了三個日子,皇上都嫌遠,弄得陳時繼汗都下來了,他這還是看出萬歲爺心急,特意選了近的日子,封后可不是小事兒,三個月準備已極倉促,可皇上還嫌遠,難不成要一個月之內,這哪兒來的急啊。
沒想到皇上卻開口道:「三月可有吉日?」
陳時繼愕然:「那個,今兒可都三月初九了。」
皇上淡然看著他:「初九如何?」
陳時繼頓時就明白了,估摸自己說明兒就是吉日,才合萬歲爺的意呢,虧了自己有準備:「回萬歲爺,這個月二十八是上上大吉之日。」
皇上這次滿意了點點頭:「這個日子好,去辦吧。」
皇上一句話可把禮部忙壞了,十九天就得行封后大典,光趕製皇后娘娘的鳳袍也不夠啊,好在當初萬歲爺登基之時,雖未封后,卻也預備出來了,只根據皇后的身材,略作改動即可。
即便如此,十九天也太趕了,禮部的官員沒有睡覺的,天天都在一遍一遍的捋封后大典的章程,生怕有遺漏。
這是自萬歲爺登基以來,首次封后,還是萬歲爺如此著緊之人,哪怕有一絲閃失,自己腦袋上的烏紗帽是小,只怕命都懸,劉侍郎不是就是例子嗎,非要擋萬歲爺的好事兒,結果怎麼著,順著查下來,這些年貪了多少銀子,哪怕府裡打死個丫頭的事,都翻了出來,數罪併罰,殺頭,抄家。
失了劉侍郎這個倚靠,樹倒猢猻散,不過轉眼間一個枝葉繁茂的劉氏家族就沒落了,有劉家的例子在前頭擺著,人人自危,誰還敢對立後指手畫腳,那絕對是忘了死了。
即便時間倉促,封后大典依然隆重非常,該有的禮儀章程一樣不少,帝后牽著手踏上九龍丹陛,眾大臣這才瞧見這位新皇后的廬山真面目。
離得遠的,也就只能看見皇后娘娘鳳袍上的五□□鳳,跟頭上的九鳳朝陽冠在春日下折射出的耀目之光。
近些的倒是能瞧的清楚些,也只能看個大概,只瞧個大概,也把近處的幾位大臣嚇了目瞪口呆。
林杏是御前的二總管,頗得寵,為人又貪婪油滑,膽子還大,比起成貴,大臣們最喜走林杏的門路,好處可沒少往林杏這兒送,自然有接觸。
更何況,林杏常在萬歲爺跟前伺候著,近處的幾位哪個不是三天兩頭就得萬歲爺召見,誰沒見過林杏啊,如今這九鳳朝陽冠下頭這張臉,怎麼看怎麼都是林公公。
這一驚非同小可,琢磨萬歲爺不是瘋魔了吧,封了個太監當皇后,不過,倒頗有母儀天下的氣勢,那種威儀自然而發,彷彿天生就該是皇后。
郭子善心說,怪不得欽天監的老頭子一再說這位是真鳳之命,平常瞧著那麼油滑的小太監,如今只站在哪兒,就讓人忍不住想跪拜,這就是大齊的國母。
對於封后大典,安侍郎先頭頗擔心,怕林杏沒經過這樣的大場面,到時候,萬一出了差錯怎麼辦,不敢跟林杏直接說,透過自己的大嫂安然傳話,那意思讓林杏多瞧瞧大典的章程。
安然是這麼跟小叔子說的:「二叔放心,出不了差錯。」
安侍郎本來還不信,如今看來,真是自己杞人憂天了,這位一行一動都頗得體,且沒有絲毫怯場的意思,除了臉上明顯的不耐,其他都堪稱完美。
對於林杏臉上越來越明顯的不耐,離她最近的人自然感觸最深,更何況,她還小聲問了一句:「還有多久?」
皇上差點兒繃不住笑出來,普天之下,在封后大典上問出這話的,只有他的小林子。
朱毓異常清楚,天下所有女人都想要的這頂鳳冠,對於林杏來說,無異於孫猴子的緊箍咒,能甘心情願戴上,是自己軟磨硬泡動之以情的結果,即便如此,自己也要哄她戴上,用這個緊箍咒永遠把她拴在自己身邊,此生此世,來生來世,永生永世。
他知道自己很自私,但他管不了這麼多了,自己會盡量補償她,她想賭錢由著她,想收徒弟也由著她,只要她不離開自己,怎麼都成。
想到此,伸手抓住她,柔聲道:「再忍忍,馬上就好了。」
林杏覺得自己脖子快折了,身上重的彷彿披掛了整套的盔甲,她終於知道皇后娘娘的威儀是怎麼來的了,就是被身上這有幾十斤重的行頭壓的,想動也動不了,就是脖子想動動都不可能,只能眼珠子動,故此,看上去格外有威儀,其實誰受罪誰知道。
在林杏即將崩潰前,大典終於結束了,按照規矩,帝后大婚是要在交泰殿,林杏不耐煩跟那些命婦打交道,只讓她們磕了頭就下去了,叫柳嬤嬤備熱湯沐浴,出了一身臭汗,黏黏膩膩難受非常。
柳嬤嬤如今可算抖起來了,熬了這麼多年,終於熬出頭了,皇后娘娘跟前的掌事,在這內廷之中的地位僅次於御前大總管成貴。
而且,柳嬤嬤可是一路瞧著娘娘從太監當上皇后的,就算這讓後宮嬪妃做夢都想要的後位,都是萬歲爺強行塞過來的,這話說出去指定沒人信,可就是事實。
以萬歲爺對娘娘這個百依百順的勁兒,自己這個掌事兒比成貴可都風光,尤其娘娘肚子裡還懷著皇子呢,皇上至今無嗣,皇后所出嫡長子,就是名正言順的太子殿下。
柳嬤嬤如今算是瞧明白了,皇后娘娘的話那是比聖旨還聖旨,多不合禮數也得聽,故此,雖覺萬歲爺未到之前,皇后娘娘沐浴不大妥當,卻仍吩咐了下去,自己親自服侍皇后娘娘更衣。
頭上的什麼九鳳朝陽冠一摘下,林杏頓覺鬆快了不少,動了動脖子,看了眼金光燦燦的鳳冠,九隻金鳳,美輪美奐,上頭的一顆偌大的珍珠,得有孩子拳頭那麼大,映著展翅的金鳳,熠熠生輝。
林杏伸手摸了摸,心說可惜了這些金子。
柳嬤嬤可是極為了解林杏,見她盯著鳳冠,目光賊兮兮,頓時敲響了警鐘,急忙吩咐宮女,把鳳冠鳳袍入庫,再讓這位看下去,不定明兒就變成什麼了。
林杏有些依依不捨的看著太監把東西捧出去,側頭看了柳嬤嬤一眼:「你說我當了這個皇后,到底能落什麼實在的好處?」
柳嬤嬤就知道這位的性子,咳嗽了一聲:「萬歲爺是天子,是萬民之父,娘娘是真鳳是萬民之母,天下都是萬歲爺跟娘娘的。」
林杏翻了白眼:「得了吧,這都是糊弄人的,當我傻啊,你就跟我說,當了皇后有多少俸祿?」
柳嬤嬤咳嗽了一聲:「照著規矩,皇后主子的年例銀1000兩,另有蟒緞,補緞,織金,妝緞,倭緞,閃緞,金字緞,雲緞,衣素緞,藍素緞,帽緞,楊緞,宮綢,潞綢,紗,裡紗,綾,紡絲,杭細,綿綢,高麗布,三線布,毛青布,粗布,金線,絨,棉線,木棉,裡貂皮,烏拉貂皮,再有日用的,豬羊雞鴨……」
柳嬤嬤剛要說,林杏擺擺手:「行了,知道了,自己好歹當過御用監的掌事太監,雖說候盛管著事兒,基本賬目還是看過一些的,尤其嬪妃的日常用度,精細的連一天用多少根蠟燭都有規定,當然,這些從太監手裡出去,自然就得雁過拔毛,不然,宮裡這麼些奴才都指望著那點兒月例銀子,喝涼水都不夠,要不怎麼都說御用監是宮裡最肥的衙門呢。
基本上,林杏對自己的薪酬還算滿意,雖說銀子不多,東西卻不少,若都摺合成銀子,也算一筆鉅款了,雖遠不如自己當太監時的進項,也聊勝於無。
林杏很清楚,自己當了皇后,若再想跟過去一樣要好處拿回扣是沒戲了,宮裡的主子根本就是散財的,賞奴才,賞命婦,賞孃家人……總之都是給給給,而且,作為主子也甭想有灰色收入。
後宮嬪妃使銀子大都是宮外孃家供應的,同氣連枝嗎,宮裡的混好了,外頭的也能落好處,對啊,自己的孃家如今可是富可敵國的安家,缺銀子就張手要唄,不信安嘉慕敢不給。
想好了,頓時心情愉悅起來,自己這成了安嘉慕的妹子也是有些好處的。
皇上進來的時候,林杏正盤腿坐在炕頭,美滋滋的看自己的嫁妝單子呢,越看嘴咧的越大,還是安然夠意思,這張嫁妝單子讓她極為滿意。
皇上搖頭失笑,指望小林子含羞帶怯的坐在喜床上等自己,是絕無可能了,不過,這就是他的小林子,貪婪的可愛,貪婪的真實。
皇上湊過來:「瞧什麼呢,這麼樂,我也瞧瞧。」
林杏急忙收了起來,瞥了他一眼:「這可是婚前財產。」
皇上納悶的道:「何為婚前財產?」
林杏眼珠轉了轉:「就是我們哪兒的習俗,女子的嫁妝都算自己,嫁了人也一樣,婆家無權動用支配。」
皇上笑了起來,點了點她的鼻子:「你還真是個財迷,朕富有天下,還怕朕動你的嫁妝不成。」
林杏翻了白眼:「算了吧,當我傻啊,正是富有天下才可怕,國庫有多少銀子,哪年不是你用自己的內幣往裡補,如今不知還有多少饑荒呢。」
皇上:「你倒是算得明白,要不,你幫朕管戶部算了。」
林杏自然知道他跟自己開玩笑呢,嘿嘿一笑:「成啊,只要萬歲爺不怕我把國庫的銀子都吞了就成。」
皇上:「朕不怕,朕都是小林子的,國庫自然也是小林子的。」說著把她攬在懷裡,手擱在她的肚子上,微微嘆了口氣:「小林子,今兒是咱們的洞房花燭之夜呢,我剛問了孫濟世,多久可以,那老頭的腦袋搖的跟撥浪鼓似的,一疊聲說不可,不可,萬萬不可,說得等孩子滿月之後,方可,我算了算,現在才三個月,十月懷胎,待孩子滿月,小一年的時間呢,朕得當一年的和尚。」語氣中頗為怨念。
林杏側頭看著他:「萬歲爺,要不奴才給您出個主意?」
朱毓看著她:「什麼主意?」
林杏:「萬歲爺何必在奴才這一棵樹上吊死呢,奴才是不方便,可後宮那麼多美人都閒著,萬歲爺還不是想幸誰幸誰。」
皇上臉色沉了一瞬,卻笑了起來:「小林子不用拿這話擠兌我,在鴨子河邊答應你的,並非一時興起,是朕的心裡話,朕終此一生只有你一個,只愛你一個,至於後宮那些嬪妃,回頭把她們都送到西苑去。」
林杏:「她們的父兄能答應?」
皇上哼了一聲:「不答應,成啊,只他們有把握別叫朕抓住把柄就試試。」
林杏忽的笑了起來:「這招兒也太損了,要挾臣子難道也是為君之道?」
皇上:「他們若個個清正廉明,又哪會讓朕捉住把柄要挾,朕恨不能殺盡天下貪官汙吏,還大齊一個清明世界朗朗乾坤,只可惜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