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客眸底掠過一絲詭芒,隨後就爽朗地笑道:「王妃果然是個痛快人,在下有禮了。」
此事定了下來,章大人和陳指揮也不好說什麼,便再細細問了問這案子中的疑點,但紫衣客回答得滴水不漏,他們也看不出什麼問題來。
章大人還想讓西涼茉再去辨認那人頭,德王妃卻牽住西涼茉的手,彷彿是體恤西涼茉而毫不客氣地拒絕了章大人:「貞敏郡主今日一早便受到如此驚嚇,如何能再與大人這般去辨認那種東西,而且她年紀尚幼,想必驚惶之下看走了眼也是有的。」
看著德王妃話語間並不曾留下餘地,章大人與陳指揮商量了一番,只得道是等他們將這些賊子的屍體都一一清洗了臉面後,繪製成畫像再拿來給德王府的眾人辨認。
看著日頭完全下去了,已是戌時,二位大人便告退了。
德王妃對著西涼茉慈愛地道:「我兒,如今你們都平安回來就是最大幸事,那些個血腥玩意兒可不是咱們婦道人家該沾惹的,沒得惹了一身晦氣,且自去邀月閣歇息,一會子若是風兒好了些,母妃再讓人將他送回邀月閣可好?」
西涼茉彷彿猶疑了一下,隨後乖巧地點頭應了,自與自己的丫頭去了。
看著西涼茉遠去的背影,德王妃微微擰了一下眉頭,這一次的事,貞敏的丫頭和侍衛一個沒有傷著,德王府的人卻一個沒留著的,難道,一切都是巧合麼?
打發了西涼茉離開,德王妃便與秦大管家一同回了邀月閣樓,進了邀月閣的議事廳,德王妃淡淡地對著屋裡所有的丫頭婆子道:「你們都下去吧,本王妃有要事與大管家商談。」
眾丫頭婆子自是恭敬地應了,退下。
等著最後一個丫頭關上了門,德王妃忽然一轉身,「啪」地一聲,一巴掌狠狠地甩上了秦大管家的臉。
秦大管家感覺臉頰上一陣火辣刺痛,隨後心中隱忍許久的悲痛與怒火都爆發了出來,他一把揪住德王妃的衣襟,粗魯地將她抵在牆上,紅著眼低吼:「賤人,你瘋了麼!」
德王妃冷冷地盯著他:「本王妃看你才是瘋了,你竟然揹著我做下這樣的事,你是要對風兒也出手麼!」
秦大管家想要說什麼,目光閃了閃,但還是挫敗又憤怒地道:「難道你不想要那塊令牌的下落麼,風兒傳來訊息說他接近靖國公府的計劃失敗,我若是擄了西涼茉那丫頭,我就不信藍氏會真的不拿出那塊令牌,若是我不連風兒一起帶走,豈非留下破綻?」
德王妃睨著他半晌,冷笑:「真是如此簡單麼,又或者你以為風兒若有三長兩短,你娶了本王妃之後,就能讓秦如海頂替風兒?」
秦大管家咬牙:「在你心裡,我就是這樣的人麼,這麼多年來,我可曾做過對不起你的事,就是天理教,也是我為你而成立的,想著就是有一日若大業可成,打下這半壁江山,我就能名正言順地娶你!」
德王妃看著秦大管家失望又痛苦的目光,隨後,她的眸光微閃,似是被秦大管家說動了,隨後她長嘆了一聲撫上秦大管家的臉,眼裡含了淚:「老秦,你一定要記得你今日所說的話,若是你負了我……。」
「必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秦大管家也鬆了擒住德王妃衣襟的手,反手抱著她低聲道,只是德王妃沒有看見的是他眼底閃過的一絲詭譎光芒。
兩人平復了情緒,便牽手回到了紅木嵌螺鈿理石炕桌邊分頭坐下。
秦大管家有些陰鬱地看著德王妃:「風兒並非你親生,當年也是你親手斷送了他孃親,如今你這麼護著他,若是日後,此事揭破,你如何自處?」
德王妃臉上掠過一絲沉痛之色,隨後抬起眼淡淡地道:「他永遠都不會知道。」
德王妃不想再議此事,便問秦大管家:「我說過,我不會過問你在外邊的事,只是這一次,你弄出這樣的動靜來,恐怕五成兵馬司和順天府尹都不會善罷甘休,如海……。」
她頓了頓,看著秦大管家臉色掠過的痛色,但還是決定繼續說下去:「如海已經去了,你當以此為戒,切不可再輕舉妄動。」
「哼,我絕不會善罷甘休,如今天理教的弟子已經遍佈在天朝境內,京都附近的村落都有不少咱們的教眾,我一定會為如海報仇!」秦大管家咬牙切齒地道,過於憤怒,讓他的手幾乎握不住手上的茶杯。
「老秦……。」德王妃雖然憐憫他,但還是想要說些勸阻的話。
「不必勸我,我自有分寸,這些日子會讓教徒們都避開風頭,只是……。」他目光赤紅地獰聲道:「那紫衣客讓我斷子絕孫,我必定要剝他的皮,抽他的筋,才能告慰我兒在天之靈!」
這就是為什麼他要冒險留下紫衣客的原因,他自己原本也是半個江湖中人,知道這些江湖客都是居無定所,漂泊四海,若是讓紫衣客走了,就算他買通江湖上最好的殺手,都沒有自己親手解決了此人過癮!
德王妃看著勸阻自己的情人恐怕是沒有效果了,只能垂下眸子來,暗自嘆息。
若是不能勸阻他,那就只有與他一起細細謀劃,千萬不能出了岔子,否則便是大禍。
……
就在這一頭德王妃與秦大管家密謀商議之時,西涼茉也回到了邀月閣,打發了白蕊幾個去休息,她心中自鬆了一口氣,
還好她白嬤嬤與何嬤嬤留在了靖國公府邸裡,讓何嬤嬤一則注意國公府邸裡西涼靖和西涼仙的動向,一則讓白嬤嬤準備好她們要往洛陽一行之事。
若是讓兩位嬤嬤跟著,這戲份還真有點演不下去,自己的一大堆人一個沒有傷著,德王府的人卻除了司流風一個不留,實在……牽強了些。
西涼茉打了個哈欠,今日奔波,又是鬥智又是鬥勇,確實是讓她覺得累了些,便打算解了衣衫上床休息,哪知剛撩開幔帳,便見著上面已經躺了一個人。
一身紫衣,外帶一張粗魯的麻子臉,不是紫衣客又是誰?
西涼茉挑了一下眉:「我說紫衣客,你不在清客廂房待著,如何到了本少王妃**來?」
紫衣客嘿嘿一笑,一伸手就將西涼茉給拖了進來,壓在身下,色迷迷地道:「那是因為本掌門打算對少王妃你圖謀不軌,採陰補陽。」
西涼茉一手點住他的胸膛,語重心長地道:「採陰補陽,那也得你是陽才行,小心採陰太多,陰陽失調,月經不止!」
月經不止?
紫衣客沒好氣地敲了西涼茉的額頭:「你這丫頭越來越放肆了!」
西涼茉到底看不得那張臉,一臉嫌棄地道:「行了,師傅,你別老頂著這張芝麻臉,難看死了。」
紫衣客這才一揮手,也不知他用了什麼手法,將那臉皮扯了下來,燈火流離下露出一張顏色傾國卻讓人不敢逼視的面容來,不是當今的太子太傅並司禮監首座、錦衣衛都指揮使九千歲又是誰?
百里青拿著這張臉皮,摸著下巴打量了一會,也贊同:「嗯,看來當初本座血洗崆峒派的時候順便殺掉武當掌門人,再剝了他的臉皮是正確的決定,醜成這樣,豈非很傷武當弟子的心,而且武林盟主長成這樣,實在是影響江湖眾人的心情啊。」
西涼茉無語,這廝自戀也就罷了,武當掌門人長得美醜與人家弟子的心靈有什麼關係,至於武林盟主,那是憑藉本事與威望一統武林的,又不是青樓選花魁,還要選最美的來當盟主,那乾脆讓綠竹閣的頭牌小倌去好了。
不過……
這廝殺掉一個武林盟主居然是……順便。
「師傅,您果然是東方不敗,文成武德!」西涼茉豎起了大拇指,很是崇敬。
百里青瞥了她一眼:「少拍馬屁,為師且問你,為師今後住哪?」
西涼茉:「……您想住哪?」
百里青摸著下巴想了想:「德王府裡危機四伏,為師還要為天下萬民保養這嬌弱的身子,若是有個損傷,怎麼了得,所以為師決定了,自然是住在愛徒你這裡最為安全。」
西涼茉暗自嘀咕,還有人能比這人無恥的麼?還有麼?
她表示了強烈的反對:「師傅,你不能總向小王爺下藥吧!,你到這裡來是為了刺探那姓秦的,若是讓人發現你我有來往,豈非前功盡棄!」
要讓這大妖孽住在這裡,且不說這廝沒事就要折騰她,自己不是一點秘密都沒有了,萬一「眼罩」的秘密被發現,自己連跑路的時間都不好把握!
百里青睨著她,臉色有點陰沉:「難道你想和那姦夫睡一張床麼!」
「姦夫不是你麼!」西涼茉咬牙,雖然只是名以上的夫妻,但司流風才是她名正言順的夫君,而你這無恥的大妖孽前兩天才自封的姦夫,這麼快就忘了麼?
百里青望著她,狹長嫵媚宛如工筆勾勒而出的丹鳳眸子裡魅光幽幽:「是,身為姦夫自然是要與小**婦偷情的,不住此處,如何能與愛徒你體味這姦夫**婦的妙處?」
西涼茉撫額,她與一個把卑鄙無恥當做人生最大意義的妖孽是完全沒有共同語言的。
最後經歷了激烈的討價還價,威脅與反威脅後,雙方博弈的結局就是百里青只能在看到西涼茉在窗子上插梅花的標識後才能在她房裡過夜。
九千歲大人當然很不爽,少說有十年沒人敢威脅他了。
但是奈何西涼茉今日摸著他的底線與軟處之後,便肆無忌憚多了,在他暫時還沒想出來怎麼制住這丫頭的方法時,只能梓梓然地暫時被打發走了。
有人不爽,那是自然有人開懷的,西涼茉到底大大扳回一城,所以抱著被子死仰八叉地睡得極為舒爽。
至於司流風,百里青自己沒能睡了自己的小狐狸,怎麼可能讓別的男人沾邊,自然要想辦法讓司流風的病重到不便移動。
……
日子倒也算平靜地過了幾日,秦大管家看起來彷彿絲毫沒有經歷喪子之痛般,除了第一日對紫衣客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怨恨與殺意,後來再碰面,居然也算得上客客氣氣。
西涼茉沒有等來秦大管家的發難,倒是等來了靖國公府邸的喪信。
韓氏已死,自然要發喪的,她作為名正言順的嫡女,雖然已經出嫁,但二孃的葬禮,她必定是要參加的。
這倒是在西涼茉的意料中,韓氏頭七這一日,她便讓白蕊娶了素服過來穿了,坐了馬車又回到了靖國公府。
府邸上四處白幡飄飄,黑花成團,還有哀哀的哭泣之聲與上門弔唁之賓客來往,反倒顯得頗為熱鬧。
西涼茉到了,自然是直接被從正門迎了進去,黎三太太正在前院裡指揮著小廝們搬運紙人、安排賓客,見著西涼茉便迎了上來,她的臉上一片平靜,毫無悲色。
韓氏一死,藍氏不管家,慎氏又瘋了,這府邸上,她自然是掌家主母了,老太太又是個只愛做壁上觀的,所以她沒有了顧忌,便連臉面上的功夫都懶得做了。
「少王妃來了。」,
西涼茉打量著黎氏,淡淡地道:「三嬸嬸,到底可以節哀了。」
西涼茉的話讓黎氏的臉上方才出現一絲哀色,那是一種長久擠壓了的憂傷,漸濃漸重,但黎氏卻永不能忘,她抬頭看著那靈堂上大大的奠字,方才冷笑:「是,有韓氏下去陪他,我兒終可安息。」
黎氏打起精神來,對著西涼茉輕聲道:「二姑娘從宮裡回來了,看樣子,她的瘋病似乎好了許多,而且……頗有些不一樣了,少王妃要小心。」
西涼仙回來了?
西涼茉微微眯起了眼,隨後暗嗤,今兒可是韓氏的大喪,她自然是要回來了,並沒有什麼奇怪的。
不過她的瘋病卻好了,這倒是有趣得很。
「咱麼國公府邸暫時都要靠三嬸嬸操勞了,不過三嬸嬸如此能幹,想必一定能將萬事都處理得妥妥當當的。」西涼茉笑笑。
黎氏自然是看出了裡面深意,便也笑道:「那是自然。」
西涼茉滿意地轉身向那遠處的靈堂而去,黎氏在這裡看著,便是一條明線,不管是監視國公府邸眾人,還是查詢那塊令牌。
不過,現下,她更有興趣的卻是會一會西涼仙。
不知這些日子,西涼仙變成什麼模樣了?
領著白玉和白珍進了靈堂,靖國公已經親自迎了上來牽住了她的手:「茉兒。」
經過了前些日子的事,靖國公已經對西涼茉有了超乎尋常的信任與情感上的倚重。
「父親,您還是要節哀……。」西涼茉彷彿極為關心和擔憂地看著靖國公:「您臉色越發的不好的。」
靖國公看著那張與自己記憶中頗有幾分相似的臉孔,原本憤怒又悲傷淒涼的心彷彿一下子得到了撫慰,深深嘆了一口氣:「為父還好,進來給你二孃上一住香吧,到底這麼多年,她……。」
或許是想起了韓氏不管如何都是為他付出了不少,忽然這麼沒了,他心中多少還是不好受的。
西涼茉也沒推遲,不過是做戲罷了,有什麼不可?
她正要去拿香,忽然見著一雙素手遞給她了一束香:「用這個吧。」
西涼茉轉臉看過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削瘦而清美端麗的臉孔,這麼些日子過去了,她原本混亂的眸光如今變得清澈起來,彷彿也平和了許多,連過往最常見到的隱隱驕傲與精明都沒了。
西涼茉也沒推遲,不過是做戲罷了,有什麼不可?
她正要去拿香,忽然見著一雙素手遞給她了一束香:「用這個吧。」
西涼茉轉臉看過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削瘦而清美端麗的臉孔。
西涼仙彷彿變成了另外i一個人,她甚至還對西涼茉露出了一個憂傷的笑:「大姐姐,怎麼了,如今連仙兒的香都不願意用了麼?」
西涼茉挑了一下眉,隨即也溫婉地道:「二妹妹說什麼呢,咱們都是姐妹,如今二孃去了,你也不要太悲傷了。」
說罷,她轉身點燃了香,插上了香爐。
看著兩姐妹和和睦睦,靖國公眼底閃過一絲安慰,便轉身出去招待其他客人去了。
西涼仙給西涼茉遞來一疊紙錢,低聲道:「大姐姐,過去是妹妹年幼無知,如今母親也已經去了,大姐姐寬宏大量便原諒我和丹兒吧。」
西涼茉聞言,頗有些異樣地掃了西涼仙一眼,淡淡道:「二妹妹,姐姐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什麼時候怪過你和丹兒呢,妹妹是想太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