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可真是巧得很。舒榒駑襻」何嬤嬤點點頭,一邊強行把西涼茉的被子搶走,一邊道。
西涼茉無奈,只得懶洋洋地爬起來,撓撓自己一頭亂髮:「嗯,果然王府裡的讓人對本郡主還真是充滿了‘敬意’啊。」
她揮揮手,讓白珍和白蕊一同將衣服展開。
西涼茉打了個哈欠,慢吞吞地下床,看了那件精美華麗的春裝,淺綠薄夾棉的錦繡比甲,上繡臨風迎春;深綠繡纏枝桃花的窄口厚綢內裳,上面別處心裁地用兔毛在領口袖口都鑲嵌了一圈雪白狐狸毛;金色的素錦流蘇束腰;深綠的百褶襦裙,裙襬下方同樣繡滿金色細碎的迎春花,綴著細碎罕見難尋的金色米珠子,層層疊疊,上面還繡著幾隻蜂子,隨著走動,彷彿振翅欲飛。
整套衣衫,華美精緻不說,難得的是充滿了盎然意趣,可見製作者極為用心,讓人一見就愛不釋手。
「這套衣衫不知要熬傷了幾個繡孃的眼呢,想不到我不過是讓人去繡坊裡傳了一句不要大紅大紫,清新簡單些就是了的話,竟然讓他們那麼上心。」西涼茉摸了摸衣衫,似笑非笑地道。
「是啊,若是郡主穿出去,恐怕是宮裡受寵的娘娘們也比不得的,更別說王妃看到了,心中是何滋味了。」何嬤嬤也意味深長道。
婆媳之間本就不甚和睦,這樣掠了婆婆風頭,恐怕會更不妙。
白珍立刻心領神會,打算將衣衫收起:「那起子小人安不了好心,奴婢記得櫃子裡有年前宮裡賞賜下來的六套新衣是郡主還沒有穿的,不若揀一件來替換了這件。」
何嬤嬤看著白珍,讚許地點頭。
這樣的衣衫穿出去,恐怕連宮裡的娘娘都要側目的。
西涼茉卻扯住了衣衫,淡淡地道:「本郡主就穿這件,側目就側目,那又怎麼樣?」
白珍、白蕊和何嬤嬤三人互看了一眼,便也沒有多勸阻,主子素來是個有主意的,想必是有了新的打算,所以才如此,她們只要好好地做好本職份內也就是了。
她剛起身子,那一邊就有人過來請示,開午飯了,是否到後院正院子裡去用餐。
西涼茉看了眼白嬤嬤擺出來熬得濃稠的碧玉粳米粥、一小碟子金絲桂花捲、一碟桃花椰糯糰子,一籠鮮河蝦蒸餃、一碟八寶醬菜,還有百里青給她送來的揚州師傅做的白玉丸子湯,看著便極有食慾,她又剛睡醒,哪裡有心思去吃那些油膩膩的玩意兒。
西涼茉便懶洋洋地對著那進來請安的小丫頭擺擺手:「不必了,且替我去跟母妃說夫君身子不爽,我也沒有心思去外頭用飯,一會我隨意用些東西就去夫君那裡看看,就不去伺候母妃了。」
小丫頭聞言,諾諾而去。
西涼茉的話傳到前面,少不得又惹起一番風浪。
司流雲笑得別有深意:「嘿嘿,這小嫂子還真是記掛大哥啊。」
錦雨,不,已經被德王妃抬了做司流風妾氏,名裡的「靜」字也正式改做了「錦」字的錦雨正在為德王妃佈菜,她冷哼了一聲:「記掛?奴婢倒是覺得少王妃這記掛的日子也太長久了些,這些日子就沒幾次到正院來用膳,立規矩呢。」
司含香還是梳著雙環髻,一副嬌怯可愛的模樣,歪著頭極為天真地道:「若是香兒屋裡有一個御賜的揚州大廚子,香兒也願意在自己屋子裡用膳呢!」
眾人一笑,各自別有深意,錦雨瞥著德王妃越發陰沉的臉色,繼續火上澆油:「聽說廬陵郡王王妃今年都子孫滿堂了,還日日下廚伺候年逾八十的婆母,只因為婆母喜歡吃她做的小薺菜河蝦餃子。」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來:「當然,咱們少王妃就不同了,宮裡賜下來的廚子,她也好送給母妃不是?」
德王妃氣得幾乎拿不住筷子,她索性‘啪’地一把將筷子摔在桌子上:「豈有此理!」
司流瑾則瞥了眾人一眼,到底還是有些猶豫地想要說什麼,他記得嫂子前段日子也是在洛陽病了的,可也沒見家裡派人去問候呀,大家彷彿都忘了有這麼一個小嫂子似的。
而且如今出身高貴的大嫂才嫁過來不到半年,大哥就納了錦雨為妾,如今錦雨還懷上了大哥的第一個孩子,更是母憑子貴,自從府中除了大管家勾結天理教的事,王妃更是傷神,便將家中理事權有一半交到了錦雨手上,瞅著錦雨滿頭珠翠,一身錦繡,怎麼看都是一副大戶人家主母的模樣,哪裡有半分妾氏的模樣?
連僕人們都是些勢利眼,對錦雨吹捧著的,若不是嫂子身份高貴,又是陛下眼前的紅人,恐怕早就踩低捧高了。
他若是嫂子,大概也不願意看著錦雨這樣趾高氣揚地在自己面前打轉吧。
司徒瑾剛張開口,司含香就眼尖地發現了,在桌子底下,又伸出腳來踩住了他的腳背,逼著他把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這正院子裡對西涼茉批判的熱鬧可傳不到邀月閣來,就算是傳過來了,西涼茉也不會放在心上,西涼茉吃了她的午飯,便慢悠悠地晃到了牡丹閣,準備見見在此養病的德小王爺。
不巧德王妃卻讓人出來道,小王爺在雨姨娘那歇下午休了,讓少王妃等等,小王爺和雨姨娘醒了再見她。
何嬤嬤一聽見這話,就眉目瞬間陰沉下來:「雨姨娘算是個什麼東西,也敢讓少王妃等,一個賤妾玩物而已,這可是奴大欺主,就該拖出去打死作數!」
那丫頭原本還有點趾高氣揚的,被何嬤嬤疾言厲色嚇了一跳,立刻倒退幾步,嚅囁道:「那……那……也不是婢子說的呃……。」
西涼茉卻攔住了何嬤嬤,對那那丫頭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本郡主我也不好打擾母妃的清修和夫君休息,有雨姨娘在,想必夫君一定能得到很好的照顧,等一會子夫君醒了還勞煩母妃派人過來通報一聲。」
說罷,她領著何嬤嬤等人轉身就走。
那丫頭一愣,看著西涼茉等人竟然是真頭也不回地走了。
等著西涼茉的身影消失在長廊的盡頭,那丫頭才有些畏懼地看向自己的身後:「雨姨娘……。」
錦雨的臉色一片鐵青,她一手撫著自己的肚子,一手捏著錦緞的帕子咬牙切齒道:「賤人,你以為就你身份高貴麼,讓你等等怎麼了,竟然敢如此大言不慚!」
前一段時間小王爺不在,母妃交代她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只道是小王爺在她這裡養病,讓所有人都覺得她受寵與不同,對她愈發的奉承,再加上少王妃也不在的日子,讓她越發地覺得這才她該過的日子。
她的身份又比少王妃差到哪裡去,只是時不待她而已!
那小丫頭在旁邊一聽,低下頭,不敢說話。
心中卻也只能暗附,不知道是錦雨真的受寵得忘了自己還是姨娘身份,還是真的府邸裡風向要真的徹底變了呢?
「哼,等我將你這賤人的無禮告訴母妃去!」錦雨一跺腳,忿忿地轉身進了房內去。
直到入夜了,西涼茉也沒見有人來通知她司流風醒了,她也沒將此事放在心上,如今她一門心思地琢磨著令牌、天理教餘孽的事兒,哪裡有時間去理會那些宅院子裡勾心鬥角又兼爭寵的事兒。
「小姐,你就真的不計較雨姨娘的事麼?」白玉還有些憂心的問。
西涼茉一笑,眸光狡黠:「惡人自有惡人磨。」
說罷也不再多言,正打算上床就寢,忽然寢房的門就被人敲響了。
白蕊正在花廳裡打絡子,聽著聲音去開門,門外站著的竟是司流風。
「小王爺?」
「咳……少王妃睡了麼?」司流風輕咳了一聲,臉色有點蒼白。
「小王爺,這更深露重的,您是何時來的,為何不讓人通報一聲,我自進去就是了。」西涼茉披著夾棉錦披風走了出來,順帶吩咐白蕊:「去上一壺前些日子宮裡賜的晉陽泉的好水來,這茶濃傷身,又兼有提神醒腦的功效,夜裡不能飲用得多了。」
司流風見著西涼茉散著髮絲,頭上只挽著簡單的雙髻,不施脂粉,不簪金翠,只一身簡單淺綠錦繡披風便愈發顯得她容色姣好,身形纖細,他眼底掠過一絲驚豔,又感覺她的話彷彿一股暖風拂面而來,極為體貼,今天下午聽著錦雨告知的事而產生的不悅便消散了去,心中舒服了許多。
錦雨,到底是個丫頭出身,只知道那些爭風吃醋的事,論起教養出身,到底還是與西涼茉差太遠。
「沒什麼,只是為夫許久沒來邀月閣了,所以想與你小聚。」司流風俊逸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微笑來。
西涼茉卻一看他模樣就知道,他十有*是來安撫自己的,她心中暗歎,若是你不來小聚,她會更高興。
「小王爺,請。」西涼茉也不好拒絕,便轉身讓開,打算先將司流風請進來再做打算。
但司流風剛準備進門,忽然身後就傳來了錦雨身邊丫頭靜安的聲音:「小王爺。」
兩人齊齊回頭,正見著靜安匆匆而來,氣喘吁吁地奔過來後對著司流風和西涼茉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子:「小王爺,少王妃,雨姨娘忽然身子不爽,剛才請了大夫過去了,還請小王爺過去看看姨娘。」
西涼茉一聽,不由暗自好笑,喲,這不是經典的爭寵戲碼嗎?
但她臉上不顯,只面無表情地看向司流風,司流風瞬間有些尷尬,臉上露出一種似惱非惱的神色來,睨著靜安冷笑:「你家姨娘身子不爽,既然大夫來了,叫本王作甚,難道本王會看病?」
這錦雨實在是太不知趣,他早就安撫過她,也告知她今夜自己是要在少王妃這裡留宿的,她這般作為,到底是想作甚,故意不給他面子麼!
靜安一下子有點啞然,小王爺一向溫文爾雅,雨姨娘自從懷了孩子之後,他對雨姨娘也幾乎是百依百順,寵愛有加,何曾有這樣冷麵拒絕的時候。
「行了,你……。」司流風正想打發靜安離開,卻被西涼茉忽然挽住了手肘。
西涼茉看著司流風微微一笑,彷彿有淡淡惆悵:「小王爺,那是府邸上這一輩的第一個孩子,金貴些也是有的,若是雨姨娘真的有些不舒服,您在一邊,她心裡總會多些安慰,那也是好的。」
司流風看她說得如此溫婉大度,心下不由有些動容:「一個妾氏庶出的孩子,就算是個男孩兒又哪裡有那麼嬌貴了,茉兒,你才是我的妻,我等著你給我生下嫡子。」
西涼茉搖搖頭,低垂臻首嘆了一聲:「母妃也是極盼著抱孫子的,若是真有點什麼……您還是去罷,若是讓母妃知道了雨姨娘不爽,妾身還拘著您在邀月閣吧,恐怕不好。」
司流風聞言,剛想安慰她,卻忽然想到了什麼,沉默了片刻,便看著她道:「好,我先去看看,日後若茉兒你有了身孕,為夫一定也不會再進別人的房裡。」
「嗯。」西涼茉聞言,有些驚訝地抬頭看向司流風,卻見他眼底一片溫柔,卻並不似假裝的樣子,她垂下眸子,俏皮地輕聲笑道:「那事兒還遠著呢,不若明日春日宴上,王爺許妾身可自由出去尋往日姐妹敘舊踏青,散散心,別讓一大群僕從跟著就好。」
司流風看著面前佳人巧笑倩兮,不由心中一動,伸手去牽了她的手笑道:「你就知道貪玩,果真是還沒孩子的人,怪不得人家說你不夠穩重。」
西涼茉一聽,心中暗嗤一聲,隨後卻只笑道:「那小王爺,允還是不允?」
司流風見她笑顏俏美如迎春初綻,便點一臉寵溺地地點頭道:「允了,允了,明日你好好出去玩玩看看,拘在這府裡久了,是悶了些,為夫自會幫你遮掩,也省得有人到母妃那裡嚼舌頭。」
一番說笑後,西涼茉目送著靜安帶著司流風離開,這才鬆了一口氣,轉身回房。
錦雨在**一副病怏怏的模樣,聽著司流風進來的動靜,這才一副剛剛好了些地樣子去拉司流風的手,抱怨:「錦雨還以為小王爺不來了呢,方才人家肚子好疼,好害怕。」
司流風溫和地微笑道:「本王這不是來了麼。」
但他看著錦雨的臉,一邊安撫她,一邊腦海裡卻心不在焉地掠過西涼茉俏麗的容顏。
若不是錦雨身上還有母妃一半的血統,自己又還沒能全部掌控德王府,否則又怎麼會受制於錦雨這個丫頭和她肚子的賤種?
一想到她身上流淌著秦大管家的血,還是與母妃,不,確切地說是——親姨母與秦大管家生下的孽障,象徵著他們對自己父王的侮辱與背叛,他就忍不住有一種想要將面前的錦雨碎屍萬段的衝動。
不過還好,秦大管家已經被他親手斷送,如今,就只剩下……
司流風看著錦雨堪稱美麗的面容,眼底不由自主掠過一絲暴戾之氣,但口中卻溫柔而體貼地繼續安撫著嬌嗔著的錦雨:「看,本王這不是來了麼?」
錦雨有點不放心地抬頭看向司流風:「小王爺,你會一直中意錦雨麼?」
司流風眉頭輕挑,輕攬住了錦雨,慢慢地道:「嗯,會的。」
「只中意錦雨可好?」
「嗯。」
……
錦雨閉著眼,感受著司流風漫不經心的話語,唇角翹起一絲苦澀的笑,抱著司流風無聲無息落下淚來。
罷了,哪怕小王爺是騙她的,但這一刻,她到底是聽到了自己想聽到的東西。
——爺是難得正常一次的分界線——
第二日一早,西涼茉安排了白嬤嬤留守府邸,看守她的庫房,自己則領著三婢與何嬤嬤一同去乘車參加春日宴。
她甚至特地讓白玉為自己挽了個簡單又精巧的椎髻,在上面簪一套宮裡賜下來精巧的南珠頭面。
當西涼茉出現在德王府眾人的面前的時候,果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身深深淺淺的綠與命
司含玉得過西涼茉的幫助,自然對她心無芥蒂,看著西涼茉出來,不由歡喜地上去抱著她的手臂轉了幾圈,忽然神色詭秘地道:「嫂嫂,你穿這一身可真真好看,定要把那些不要臉的狐媚子給比下去!」
她雖然是彷彿刻意壓低了聲音說的,但是在大部分人耳朵裡,這聲音卻清晰異常。
同樣是一身華麗粉色新制衣衫的錦雨,原本愉悅的面容瞬間變成了冷若冰霜,只冷冰冰地看了司含玉和西涼茉一眼,便冷哼一聲,別開臉委屈地看向德王妃。
德王妃隨即嚴厲地冷瞪了司含玉一眼:「還不閉嘴,懷孕的嫂嫂也是你可以隨意取笑的麼,怎麼跟那些沒家教的人一樣目無尊長,毫無禮數可言,難道本王妃以前就是這麼教你的麼!」
司含玉原本就只是想刺那錦雨兩句,她一直看不慣錦雨那種尊卑不分的樣子,以前在母親身邊也就罷了,如今懷上了兒子就彷彿是王府女主人似的,也不看看自己的斤兩。
只是沒有想到王妃竟然會為了錦雨罵她罵得那麼難聽,司含玉頓時委屈得眼眶都紅了,一跺腳:「母親,你竟然錦雨這賤丫頭來責罵我,這丫頭難道比女兒還重要麼!」
說罷她一跺腳,轉身就跑上了自己的馬車,‘哐’地一下扯落了簾子,在裡面委屈哭泣起來了。
她沒聽出來,德王妃是藉機諷刺西涼茉,而錦雨則暗自露出了一個得意的笑。
德王妃無奈地看著自己兩個女兒鬥法,頭疼又心疼,自然沒有留心司含香臉上掠過那一絲詭譎陰狠的笑容來。
西涼茉看了她一眼,忽然淡淡道:「含香妹妹,發生了什麼好事麼,竟讓你笑得如此開心。」
司含香一愣,隨後發現周圍的人都在狐疑地看著自己,她臉上的紅暈頓時都退去,鎮定隨後地道:「沒,嫂嫂想必是看錯了。」
西涼茉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直看得司含香有點子毛骨悚然,擦轉身上了車。
眾人也各自上車不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