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熱鬧的情形自然免不了要驚動了在院子閉門不出的老太太。
老太太正坐在紅木軟榻上唸經,忽然聽著遠處的那些吵吵聲,年紀大的人不喜歡嘈雜,不免顰眉道:「這是怎麼了,不是說了在這些日子裡頭要嚴禁喧譁宴席的麼?」
麗姑姑拿著玉質小錘子過來給老太太一邊捶肩膀,一邊恭敬地道:「這是大小姐請來了水月庵的師傅在做觀音祭呢。」
老太太拿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眼睛睜開一條縫,渾濁的眼珠子裡閃過一絲精光:「做觀音祭?她不知道國公爺早就吩咐下去不許在這段時日里遊樂飲宴麼?」
麗姑姑輕聲道:「這……國公爺是允了的,藍大夫人秘不發喪,大小姐心中難過,所以才要請人來做觀音祭,以表身為人女的心意。」
「呵呵,那丫頭會難過,還真是可笑。」老太太冷冰冰地嗤笑道。
西涼茉那丫頭心狠手辣絕對不下於她自己,若不是這個丫頭實在太難馴,看似個溫柔婉約的,實際上面暖心冷,心機深沉,她倒是很欣賞西涼茉這個丫頭,有這樣的人掌家,國公府邸未來必定是一帆風順的。
麗姑姑看著老太太沒敢說話。
老太太品了一口茶:「行了,也不必去管她,倒是今兒是誰在那一頭主持觀音祭?」
麗姑姑立刻讓人出去打聽了一會子,那丫頭進門給老太太磕了個頭,回道:「回老太太,是董姨娘在主持觀音祭。」
「董姨娘?」老太太手上的念珠陡然被她一捏,發出極為清脆的聲音來/。
「是。」麗姑姑和紅玉幾個貼身在內房伺候的人都垂下頭,不敢說話。
老太太的臉色一片森寒,她冷笑起來:「好,很好,咱們這國公府邸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了個戲子出身的主母,玩物一樣的下賤東西,她也配站在我國公府邸的正門口迎客,還真是聞所未聞的奇事。」
「哐當!」一聲尖銳的茶杯破碎的聲音在房間裡瞬間響起。
「去,給老婆子我把那個侮辱了列組列宗的不孝子給叫回來,再讓人去把董姨娘那個沒臉沒皮的蠢物給關到柴房裡頭去!」
老太太一聲令下,眾人立刻齊齊稱是,便退了下去/
訊息傳到蓮齋的時候,西涼茉正換了身淺綠的薄紗層林漸染的裙子,坐在鏡子前梳妝。
「聽說老太太將董姨娘關了起來,還抽了董姨娘好幾鞭子,因著董姨娘頭上用了金鳳翠羽的的簪子,據說以前是二夫人用的。」
她微微一笑,眸光如清波般的悠悠盪盪,讓人看不出深淺,只覺得一片寒意:「好了,咱們也不必出去了,一會子,這觀音祭就會有人親自出來主持了。」
「您是說老太太?可這麼多年,就算二夫人去世,她也不曾出來呢,當初國公爺帶董姨娘去參拜老太太,老太太可是頗為喜歡董姨娘的。」白蕊有些不相信。
西涼茉也沒反駁,只是隨意地笑笑。
老太太這般重視血統出身的人,怎麼可能讓董姨娘這樣子的人去充當國公府邸的門楣。
事實證明了她的說法是對了,老太太和董姨娘徹底的翻了臉,老太太親自出門坐鎮觀音祭,有了老壽星,今日這一場觀音祭極為熱鬧。
五日時間彈指而逝,西涼茉很快又到了要回宮的時間了。
白珍幫著白蕊、白玉收拾好衣衫,看著西涼茉很是有些不捨得:「大小姐就這麼回宮了,那董姨娘那裡就這麼著了麼?」
西涼茉順手塞了點自己調變的花露瓶子之類的東西進包袱裡,淡淡地一笑道:「這事兒可沒完,咱們不過是拋磚引玉,董姨娘絕對不會善罷甘休,咱們何必趕盡殺絕,這婆媳之爭總要有兩方都在才有意思呢。」
老太太那裡恐怕還要有些麻煩,這兩人掐起來最好,兩人都還有些用,留著也就留著了。
「郡主,這就是您所謂的制衡之術麼?」白珍忽然福臨心至地問了一句。
西涼茉看了她一眼,順手簪了一隻翠羽珍珠簪子在頭上,微微一笑:「正是,此術往大了說是帝王心術,往小處講便是尋常婦人之間鬥氣、生意場上爭利也是常常能用得到的,所謂治大國如烹小鮮,正是如此。」
白珍幾個聽得雲裡霧裡,只不甚明白。
「大小姐,您什麼時候去學了那麼多朝中大人們才知道的東西呢?」白蕊撓撓頭,她陪著大小姐一塊長大,她都不知道大小姐什麼時候去學了這麼多的東西。
西涼茉捧著鏡子的手一頓,明媚溫軟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黑暗的光,悠遠而深沉:「什麼時候啊……或許是前生吧,很遙遠的前生。」
白珍那個時候並不明白年華未至雙十的郡主為何眼底彷彿有那麼多她都讀不明白的東西,她只記得那時候郡主的頭上那一隻翠羽珍珠簪子極美,在夏日的朝陽下泛出銳利耀眼的光芒,巍巍顫顫的飛羽彷彿張開的羽翼,像振翅欲飛的豔麗鳳凰。
——老子是阿九羞澀的分界線——
回宮的第一日,皇帝陛下就迫不及待地召見了西涼茉,不知道是否年紀漸漸大了的緣故,雖然看起來依舊還算年輕的宣文帝看著西涼茉的時候,說話說著說著就陷入一種奇異的呆滯狀態,彷彿他的神智已經脫離了軀殼,回到了遙遠的過去,只是目光盯著西涼茉的臉,久久地不動,像一尊瞬間蒼老的雕塑。
西涼茉也只是靜靜地坐著品茶,並不打擾宣文帝這種詭異的狀態。
通常皇帝陛下的這種狀態會持續整整一個時辰以上,有時候即使西涼茉離開了原地,他的目光也會呆滯地盯著虛空,也不知道是在看人還是在看虛無。
偶爾,他也會喃喃自語一些很奇怪的話。
「翎姐姐,你很久都沒有來看我了,那個男人不會比我對你好的。」
每每此時,西涼茉就生出一種奇異的荒謬感,這些男人一邊懷戀著曾經愛慕的女人,一邊可以毫不猶豫地去擁抱著別的女人入眠。
實在是可笑之極。
有時候,皇帝陛下盯著她看著,看著就會忽然渾身抽搐起來,口吐白沫,身子佝僂起來,彷彿想要向她爬過來,那種樣子極為怪異而恐怖。
每每這個時候,連公公就會過來,先給皇帝陛下餵食一種藥丸,然後毫不客氣地打暈了皇帝,再令四個強壯的太監將皇帝陛下帶走。
她曾經想要拿一些那種藥丸,但是連公公總是有各種各樣的理由不給她,百里青對這種藥物也只是告訴她遠離那東西,只道是不好,西涼茉便也不再多問,只是乘著扶住皇帝陛下的瞬間,從他的嘴裡抹了點子黑藥丸的沫子出來,悄悄收好。
不過今日的皇帝陛下似乎沒有再發那種奇怪的病,只是怔怔地看著她,或者說通過她在看向她的母親。
她忽然若有所感地抬起頭,看向龍座之後,果然看見某人正肆無忌憚地坐在龍座之上朝她露出引誘的笑容來,伸出如玉食指朝她勾了勾。
魅色天成,放浪不羈。
說實話,那人歪著身子坐在龍椅之上,倒是比自己面前這個皇帝陛下看起來更合適。
不知道他可有謀朝篡位的宏偉志願呢?
西涼茉挑下眉,無聲地問,你又要作甚?
他輕笑,精緻薄唇彎出詭魅的弧度——愛徒,快來,可有妙事!
西涼茉看了看還在陷入空茫狀態的皇帝陛下,便起身朝他走了過去,走到皇帝陛下的身後時,她便瞅著他指尖一彈,彈出什麼東西在皇帝陛下背上,皇帝陛下便是一僵。
西涼茉低頭一看,兩顆瓜子悄然落地。
她搖搖頭,亂扔垃圾可不是什麼好品德。
西涼茉還是乖巧地走到了龍座旁邊,剛剛站定,便被百里青伸手一提,直接拖著她到了屏風之後的紅錦軟塌上。
西涼茉瞅著壓在自己身上的某隻老妖,挑眉道:「這就是師傅你說的妙事?」
百里青似笑非笑眯起陰魅狹長的眸子:「哎呀,愛徒你如何這般不曉得情趣呢,如此這般時分可是偷情的好時光,豈非妙事。」
西涼茉面無表情地道:「九爺,千歲爺,太傅大人,你還敢再**蕩一點麼?」
早知道這廝就不懷好意,她還傻乎乎地送上門。
百里青微笑著搖搖扇子,順帶挑開她衣上的帶子,順手擒住她推過來的柔荑放在唇上咬了一口:「有何不可」
低語間,他低頭含住她撅起的嘴兒。
「唔……。」
細微的喘息聲在大殿間響起,帶著靡靡的魅惑之香。
西涼茉清醒過來,還是因為肩上一涼,她陡然睜開眼,發現自己被他翻按在龍椅上,肩膀上的袍子已經半褪,那人的大手已經放肆地探入她的裙下按在她的腿上,還有愈發向上爬的趨勢。
「你剋制一點!」西涼茉一手推開他的肩膀,順手拉上自己的衣衫,俏臉緋紅。
這個人真是越來越過分了,越來越無恥了,三清殿上,皇帝陛下的身後,就幹出這種事,真是……
「嘖,你這丫頭好沒情趣,明明就已經一幅春心蕩漾的樣子,何必要去講什麼聖人禮節。」百里青帽官歪戴,衣領鬆了一半,露出性感的半片胸膛,一副很是可惜的模樣,豔麗的面容上帶著放浪不羈的笑。
西涼茉看得心中一動,別開臉沒好氣地咬牙道:「你全家都春心蕩漾,我一會子還要去校場活動筋骨,可經不得大爺您這麼折騰!」
既當婊子也要立牌坊,那也是一種節操好不好!
她爬起來,趕緊整理好衣衫,百里青倒也不阻止她,只湊上前趁著她最後拉上衣領的那一刻,在她細膩的雪肩上咬一口,曖昧地道:「既然愛徒你不喜龍座之上歡愛,換到校場也不是不可以的,一會子等著為師處理完這些雜事,就去尋你,好讓你試試為師的‘劍法’。」
「別,千萬別,您乃國之棟樑,趕緊忙您的去。」西涼茉露出個虛偽的假笑,推開他的臉,徑自起身,匆匆逃跑。
百里青瞅著她的背影,露出個輕笑來。
看來要讓他的寶貝小狐狸學著享受他的情趣果然還需要時日,不急不急,總有那日他會讓她一看到他,就翹起狐狸尾巴等候臨幸地。
九千歲大人定下了個宏偉的目標後,徑自搖晃著扇子,優雅地轉身進了屏風後,繼續去批閱他的奏摺。
至於皇帝陛下,似乎沒人記得他還在‘發呆’。
……
西涼茉回了自己的宮殿,換了身淺藍色的箭袖胡服又領著早早也換了一身勁裝的白蕊、白玉往西校場而去。
天朝太祖早年以武立國,所以皇宮大內裡有四個校場,分為東校場、南校場、西校場、北校場,後來文風日盛,宮裡的男主子們也漸漸地都只偶爾去一下南校場和東校場,西北兩個校場就漸漸荒廢了。
但是對於西涼茉而言,卻是最好不過的去處,畢竟她可不希望自己在練武之時還要有人過來放兩記冷箭或者隔牆有耳。
西涼茉和白蕊、白玉兩個各自拿了自己擅長的武器,她取了一把長槍,白蕊、白玉各自拿了兩把劍,各自運氣三十六週天,隨後便開始跳上梅花樁輪著挑練了起來。
簡單活動開了筋骨,西涼茉一個折腰,從梅花樁上躍下,正要換一把軟劍練習,卻忽聞腦後有勁風傳來,身後同時傳來二婢的驚呼。
「郡主小心!」
「大小姐!」
西涼茉眸光一冷,頭也沒回,徑自俯身,手上長槍橫挑將激射過來的利箭一把挑開。
‘蹭’地一聲,利箭直接插進了一旁的木樁之上,直入三分,可見用箭者的臂力過人。
西涼茉驀然回頭,看向站在不遠處,手上依舊拿著長弓的頎長身影,露出一絲婉約卻冰冷的微笑:「太子殿下,您這是想要屠戮手足麼?」
手握長弓,毫不避諱方才差點一箭射穿西涼茉腦袋的人,不是當今太子殿下又是誰?
司承乾冷峻的面容上掠過一絲冷色,下令道:「讓你身邊的人離開。」
西涼茉頓了頓,眯起眼:「憑什麼?」
司承乾冷漠地道:「本太子誤殺了貞敏郡主,或許會引起一些非議,但是殺了妹妹你身邊的丫頭,恐怕也無甚大礙。」
西涼茉看了他片刻,隨後揮揮手讓白蕊和白玉退下。
白蕊和白玉擔憂地看著西涼茉,遲疑著沒有動,但是在西涼茉的目光下,還是不得不安靜地離開。
「你不怕麼,此處偏僻,尋常根本沒有人來,若是本宮想要做什麼,你根本來不及喚人。」司承乾看著一臉冷淡的西涼茉忽然道。
白玉和白蕊兩人站在樹蔭邊,有些擔心地忽然了一眼,白玉便憂心地道:「大小姐和太子……。」
「小姐說千歲爺一會子會過來,因該沒事的。」白蕊也有些不安,但還是道。
白玉揉揉眉心:「這才是我最擔心的,千歲爺若是撞上了,可怎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