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談渴飲匈奴血。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下面幾位聽著王爺突然有了興致吟起詞來,都不住停了喝酒,自己傾聽。大明趕走蒙古韃子,憑的就是「驅除韃虜」的口號,所以岳飛是非常受朝廷上下尊重的。
朱植吟完,幾名年輕人不禁呆在當場,他們都沒想到在這時王爺會吟誦如此沉重的「滿江紅」。過了一會還是小馬王道:「王爺怎麼突然吟誦嶽武穆之詞?」
朱植嘆了口氣道:「唉,我被封為遼王,將要為國戍邊,可惜我遼東大好江山仍有大半不在我大明治下,只覺得肩上擔子很重。固而心有感觸,靖康恥,猶未雪,何時才能讓我大明不再受韃子的威脅,我大明子民才能永無後患啊。」朱植故意讓語氣越來越沉重。
瞿遠的聲音從身後傳出:「王爺,我大明武功正盛,北元已經沒有還手之力,遼東周圍皆癬疾之患。王爺何必多慮。」這明顯是庸人之見,朱植轉身看著這個瞿遠,正想輕蔑地教訓他幾句。
可突然看到此人眉宇間存在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不像一個無知者無畏的人啊。朱植故意盯著瞿遠的眼睛,他一開始還故作無知地對視,但片刻就承受不住了藉故找酒喝移到了別處。
有門,這廝似乎在試自己。朱植道:「哦,按照雲飛的說法,我大明已經高枕無憂了?」
瞿遠還是那不緊不慢的語調:「至少北疆百年之內不再是韃子的天下了。」
朱植道:「非也,此韃子被打跑了,可彼韃子呢?」
此話一齣,瞿遠舉起的酒杯突然停住,緩緩放下似乎在考慮著朱植的話。
朱植又道:「周有四夷,犯我中原者北狄;漢高祖一統華夏,匈奴圍於白登;曹孟德追二袁,戰烏桓與漠南;八王亂晉始,中原有五胡亂華,鮮卑、羯、羌、氐你方唱罷我登場;李家興唐,又與突厥征戰不休;五代時又有各胡族亂漢;石敬塘賣燕雲十六州與契丹,使宋一代始終積弱;後金代契丹,更使淮北之地盡歸胡蹄;待北元滅宋成為第一個統一華夏的胡人朝廷;幸得父皇登高一呼,驅除韃虜才又還我漢人世界。請問雲飛,縱觀我華夏曆史從古到今都是一部漢胡衝突史,胡人你方唱罷我方登場,總是如此沒完沒了。如今北元的確已經被趕到漠北不成氣候,然雲飛兄能保證沒有其他民族從我們不經意的地方再度興起嗎?難道漢人總要經歷如此迴圈往復的怪圈嗎?」
這一番話如青天霹靂語驚四座,讓整個雅間安靜得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到。的確,如此盛世危言如果出自尋常人之口,又入朱洪武之耳,恐怕掉腦袋都有可能。但偏偏此時從一個王爺口中說出,仍然如此振聾發聵。
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是挑起話頭的瞿遠,他舉杯道:「沒想到王爺看得比我等遠得多。遠孟浪,敬王爺一杯。」
朱植也不客氣,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又道:「不知道雲飛對此有何見教?」很明顯,剛才你考較朱植的本事,現在朱植也要看看你肚子裡有多少斤兩。
瞿遠彷彿整理了一下思路道:「遠雖沒有官職,但一刻不敢忘記為國分憂。古往今來,這北疆戰事歷來牽制著皇朝大部分力量。如今我千里北疆,數十個衛所也屯兵三十萬,但千里之地僅僅靠這幾十萬人分路防守,遠遠不夠。雖然,皇上高瞻遠矚,創立軍戶衛所制度,在一定程度上解決軍隊後勤的困難,然……」他說著說著突然打住。
朱植看出他的心思,擺擺手道:「這裡都是自家兄弟,門外又有我的人看守,但說無妨。」
瞿遠才道:「王爺恕罪,去年我隨父親到過密雲衛,全衛七千三百名官兵,有家口一萬九千餘人,每戶雖說有五十畝土地。但接近漠北的土地貧瘠,遠非能與江南之地可比,朝廷要求軍戶每50畝產12石自留,12石上繳,卻不是那麼容易的。而且都是洪武三年的規定,如今戶數遠遠超過了萬戶,但土地還是那麼多,如何能養活如此多人?我大明賦稅大半出自江南,離北疆又是千里之遙。日後,前線補給之壓力必定越來越重。此在未來必成我衛所制度隱憂也。再者,讓兵戶屯田練兵,足足有半年時間忙農活,如何能練出精兵,長此以往恐怕多了一群農夫,卻少了一支勁旅啊。」
朱植驚奇地看著眼前這個20歲不到的書生,自己對後世的看法來源於歷史的總結。而眼前這書生卻看到了衛所制度中許多弊病,雖然有歷史書說明初軍屯達到8900萬畝,總產量達到2300萬石糧食,如果這些數字是真實的,那只有兩種可能,第一幾乎所有的軍人都去屯田,不需要人戍邊;第二,軍戶都是傻子,當時農民地租是1/10,而軍戶是1/2。
雖然軍戶每年有部分寶鈔作為「工資」,但隨著這些沒有準備金支援的紙片貶值,還有後來連這點賞賜都沒有,軍人這職業越來越缺乏吸引力。
事實上,明會典裡的那些數字是假,根本沒有那麼多土地,也根本沒有那麼多產出。所以朱元璋的設想本身就是空中樓閣,他把這些數字建立在軍人高度的道德責任感之上。但越來越多的人不願意做一個要交1/2地租,還要隨時準備上戰場拼命的「農民」!逃跑的,出錢僱人代役的不計其數,以至於後來一個萬人的軍衛只有區區千人能披甲上陣。衛所制度在明初100年內就崩潰了。
眼前的書生雖然看問題沒有那麼透徹,但已經發現了其中不合理的地方,而且更可貴的是敢於提出來。
朱植進一步道:「那如何解決雲飛兄所說存在的問題?」
瞿遠似乎胸有成竹,道:「解決者方法有三,其一,讓目前耕種土地者成為真正的農民,不再負擔軍役,提高土地產量;其二,溝通南北漕運,使江南所產可暢通無阻地運往北疆;其三,建立不事耕種的軍隊,費用由朝廷供給。」
朱植不禁有些失望,依靠明朝一年3000萬石的農稅,不到500萬兩銀子的雜稅就能支援你這些建議嗎?但轉念一想,對於只有18歲的瞿遠已經非常不容易了,他提出的南糧北運,建立真正的職業軍隊都是非常先進的想法。如果他再提出鼓勵工商業,鼓勵航海,朱植真要以為他同樣是來自未來的人。
此子思維敏捷,不唯上,不讀死書,懂得深入基層發現問題,稍加培養鍛鍊前途不可限量。看來自己運氣不錯,今日在座者都是這個帝國一時俊傑啊,看看想個辦法,把他們都帶到遼東,年輕人的朝氣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業。
朱植見大家對這個話題非常感興趣,立刻侃侃而談,把他對邊地的想法說了出來。這些能令朱元璋感興趣的想法,也不禁引起了了在座各人的興趣。
朱植最後道:「雲飛職業軍隊的想法非常好,但這樣的軍隊需要大量財富支援,如果配合鼓勵工商業,增加海上貿易等措施,方能找到支援職業軍隊的財源。」
聽朱植一番高談闊論,大家氣氛立刻活躍起來,幾員武將恨不得立刻騎上馬到塞外殺敵建功立業。
見時機成熟,朱植一臉鄭重地環掃眾人,道:「父皇封我為遼王,只覺得千斤重擔壓在肩上絲毫不敢懈怠。今日與諸位相聚,只覺後生可畏,希望各位日後多來往,多為國分憂啊。」
四人都是聰明人,知道遼王有心招攬,四人對望一眼,一同跪下行禮:「願聽從遼王差遣。」
朱植環視著眼前四人,這是自己第一票人馬,在這個弱肉強食的森林中立住腳,就靠眼前這四人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