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朱植也承認燕王是最適合繼承帝位的人,果敢,勇武,有肚量,有手段,精力過人,而且通文學,搞《永樂大典》;曉地理,搞鄭和下西洋。也算是古往今來數得上的名君了。當然他身上也少不了老朱家殘暴的缺點,即位後,殺他侄子的官一點不手軟。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有作為的人,卻在封建禮法中不能成為皇位的繼承人,只能用極端手段奪回屬於自己的東西;而後做了皇帝的侄子又不相信自己的叔叔,最終雙方都彷彿被迫無奈地進入到一場內戰當中。
這種被迫是一個制度死結,封建禮法為這個帝國挑選的當家者是隨機形成的,基本上是一種人類延續後代的自然法則,而不是擇優錄取的精英制度,是一個制度下的悲劇。
正是因為朱家的帝國一直遵循這樣的制度,在然選擇中,才出現了各種各樣的「專家」,其中有軍事空想家朱厚照,江湖化學家朱翊鈞,木匠朱由校。這些人都非常無奈地走上了皇位,也因為自身才能上的缺陷,迫使他們的帝國因為這些缺陷逐漸走向沒落。
不過這個最後一個由漢人統治的帝國,也有著很特殊的地方,就是由它頭四個領導者,實際上是三個歷史上比較能幹的皇帝,即位僅一年的仁宗不應該算,他們建立起一個強大的文官集團。
今日白天是一次典型的皇帝與文官集團的交鋒,最後以後者的勝利而告終。在今後這個帝國的歲月中還有許多這樣的事情發生,文官集團有勝有負。是勝是負倒不需要細究,關鍵是這個文官集團實際上掌管著這個帝國。
在某些時候,正是那些迂腐但又虔誠無比的讀書人的氣節,多次在關鍵時候拯救這個王朝,這些人中有于謙,有張居正,有王守仁。雖然這些人無法超越他們的時代,但正是這個守舊,刻板,堅持信念的文官集團,在那麼多無能皇帝當權的情況下,還讓這個帝國國祚延續了277年,一句話,真不容易。
朱植不禁拿文官集團和後世的君主立憲比較,實際上明朝的文官集團除了產生方式不同之外,它的執行幾乎可以不受皇權的左右。而對於皇帝來說,許多事都不能隨便如自己所想行事,比如嘉靖皇帝要追封自己的父親為皇帝,入享祖廟,就經歷了和文官集團長達十數年的大禮之爭,期間好幾位內閣首輔堅決不退讓,都以辭職作為抵抗。這種氣節讓人瞠目結舌。
其實朱植也清楚,這個文官集團最堅持,最不要命的就是這些所謂的封建禮教,比如爭大禮,議國本的時候。而對於國家富強,國計民生等業務,這個看似很強大的文官集團又懦弱到可恨的程度。他們可以攛掇皇帝把堅持變法的張居正一擼到底,也可以任由魏忠賢這樣的閹人篡取到最大的權力。
顯然想改變這種權力結構,不從這代讀書人的思想根子著手是不行的,他們對於封建禮教的捍衛甚至強於對皇帝的忠誠。這才是這些人為什麼敢於在朱元璋那裡拼命死諫的原因。
不過在現實之中,朱植不希望皇孫當儲君的歷史事件有任何改變,畢竟這對於他一個來自後世的人性命悠關。現在關係到朱植未來第一個三岔路口終於沒有發生偏轉,始終回到了正常的軌跡中。
難道歷史上真的發生過官員們與朱元璋為國本一事爭執不下的局面嗎?為什麼歷史書並沒有提過。現在歷史沒有偏離原來的軌道,這一事實讓朱植至少還有了幾年時間來適應這個自己非常陌生的朝代。
朱植感到驚訝的是,如此小小的插曲造成嚴重的不自信。是啊,對於他來說,能在此立足的信心不就是來源於對歷史的熟悉,可以預測到歷史的脈絡。一旦歷史發生偏差,或者出現自己不熟悉的情況,自己就慌了陣腳。朱植暗自咒罵著自己的懦弱和慌亂,在未來的歲月中他必須克服對陌生世界的恐懼,以及樹立對歷史的信心。處變不驚才是一個成大事者必須的素質,在對自己的叮囑中,朱植昏昏睡去。
八月間還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一個牽連進「胡惟庸案」裡的鎮撫使招出了靖寧侯葉升,下錦衣衛詔獄。這事在大家看來不過是胡案的餘波而已,並沒有多大注意,就連朱植本人也漏過了這條情報。
九月初十,雨,萬事皆宜,利在東北。皇孫朱允炆被立為皇太孫,在京所有官員王公參加冊封大典。
朱植穿上與自己封王時一樣的行頭,再度進入皇宮參加自己侄子的備儲大典。這已經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以來第三次參加皇家儀式了,上一次是自己的「哥哥」朱標的葬禮。
朱允炆在孝服外面罩著一件儲君的龍袍,他瘦小的身子在時下時停的梅雨中隱約出現,又重複著樂起樂停,沒完沒了的跪拜。
作為親王,諸王子等都站在文華殿陛上,等候著參拜新任皇儲。朱植偷眼瞟了瞟自己的四哥,經歷了人生一大挫折的他站在眾人中依然如此神采奕奕,偶爾跟身邊的人咬兩句耳朵。兩人的眼神迅速碰上一下,又迅速游離。朱植一直保持著一種輕微的笑容,在別人看起來是一種開心的微笑,可在燕王眼裡就是一種勝利者的笑容。燕王看在眼裡,回報的是一種怨恨的眼神。難道,他知道了楊靖的奏對是出於楊榮的主意?
就在皇太孫冊封后第三天,燕王以邊地事急為由辭歸北平。京城緊張了幾個月的換嫡風雲終於以他的離開落幕。
帝國重新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該上朝的上朝,該貪汙的貪汙,各安天命。投入一池春水中的石頭消失了,漣漪四散,迅速沒有了動靜。練子寧、黃魁、景清三人被赦,貶回原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