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知道夏震因為沒有成婚,對這唯一的外甥女很是疼愛,誰能想到今天會當眾打她,而且毫不手軟,一巴掌拍過去直接滾落在地上。()
朱梅娘剛開始還有點發愣,捂著臉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可是等著臉上辣的疼就知道這是真的,只覺得臉頰迅速的腫了起來,從來都沒有這麼委屈。
頓時碼頭上只能聽到朱梅娘嗚嗚的哭泣聲。
仟夕瑤這會兒帶著紗帽,遮住了面容,讓別人看不清她的容貌,同樣她也看不清外面的,囧,不過她約莫知道朱梅娘被打了,香兒拽了拽她的手臂,咬牙說道,「夫人,真是痛快,這種人活該被打。」
仟夕瑤到沒有想過香兒這麼憤慨,她平日裡都溫順的不得了,說道,「打的厲害嗎?」
香兒笑,帶著暢快,說道,「臉都腫的不行了,唇角還流了血。」
站在中間的夏震看著捂著臉哭的外甥女,簡直是殺她的心都有了,他謹小慎微在海上生活,步步為營,結果呢?朱梅娘為了一己之慾的舉動,破壞了他所有的計劃!
他死了不要緊,這些跟著他的兄弟呢?還有那些島上的婦孺呢?他們何其冤枉,大家都是在岸上過不下去了,找他討口飯吃,誰能想到……,一夕之間一切都要稱為泡影。
夏震越想越是頭疼欲裂,只覺得眉頭突突的,太陽穴鼓漲,正要說話,見到朱梅娘又爬了過來,拽著他的褲腳說道,「舅舅,我也沒辦法了,我爹孃還有姐妹兄長們判了秋後問斬,總要想辦法施救不是?」
「糊塗!」夏震狠狠的甩開朱梅娘,「你做的事情不是救他們,而是在害他們!」
仟夕瑤和香兒被一個穿著花裙的中年女子帶到了一處廂房歇息,這廂房佈置的很是雅緻,倒是讓憤憤不平的香兒舒了一口氣,對著仟夕瑤說道,「他們還算識相。」說完就推著仟夕瑤去床上歇著,說道,「夫人,你在船上吐了一路,還是躺著歇會兒吧。」
仟夕瑤也正暈的慌,索性躺了上去,香兒給仟夕瑤掖好被褥,悄聲說道,「剛才我看那夏震打那朱梅娘打的可真狠。」
仟夕瑤沾上柔軟的床鋪就覺得睡意如約而至,很是迷糊,迷迷瞪瞪的說道,「不是被打了一巴掌?」
香兒湊了過去,悄聲說道,「哪裡那麼簡單,先是被打了個耳光,現如今被吊在柱子上,嘖嘖好可憐。」香兒的聲音帶著十足的幸災樂禍。
仟夕瑤還真沒有想過夏震能這麼狠心,畢竟是自己的親外甥女……,只是很快她就意識模糊睡了過去,真的太累了。
等著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香兒聽到動靜趕忙走了過來給仟夕瑤拉紗帳,又伸手把仟夕瑤扶了起來,說道,「夫人,你睡了一天一夜了,可是嚇著奴婢了。」
仟夕瑤也沒有想過自己這麼嗜睡,打了個哈欠說道,「好餓啊,有東西吃沒?」
「有。」香兒伺候著仟夕瑤梳洗,那邊已經有人把飯桌給擺好了,是昨天帶她們來的那個中年婦人和一個約莫十一二歲歲的小女孩,小女孩長的很可愛,頭上扎著兩個角鬢,插著兩朵正開得鮮的雛菊,見香兒扶著仟夕瑤過來,總是偷偷的打量著。
仟夕瑤是真的餓了,一小碗的紫米粥一口氣給喝完了,又吃兩個素餡兒的小籠包,這才覺得舒服了些。
香兒也不勸仟夕瑤多吃,怕她胃不舒服又吐,去倒了杯消食的茶水過來,那小女孩之前擺飯之後就那中年婦人出去了,這會兒又重新進來,手裡拿著個托盤,上面用一個白瓷碟裝了削好皮切成塊的蘋果。
「夫人,吃點水果吧。」小女孩巴巴的對著仟夕瑤說道。
仟夕瑤見眼神清亮,說話又是脆生生的,很是伶俐,忍不住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叫魚兒。」
仟夕瑤見魚兒一直對著蘋果流口水,忍不住笑,拿了一塊遞給她說道,「賞給你吃。」讓這麼小的孩子來做事,她挺於心不忍的,不過古代就是這樣,這個年歲的女孩就算是大孩子了。
魚兒卻搖頭說道,「我不吃,也不想吃。」然後就低著頭。
仟夕瑤塞了過去,說道,「我吃不完,你替我吃幾塊好嗎?」
魚兒看了眼親切和藹的仟夕瑤,動容的說道,「夫人,你真好。」
鄭三等人跪在地板上,只覺得外面的海風吹在窗戶上的嗡嗡聲,如同心口的悲鳴一般,他抬頭,看了眼面沉如水的夏震,說道,「夏爺,我不知道你怕什麼?東瀛的領主都想把女兒嫁給你了,在這裡沒有活路大不了你去東瀛,到東瀛我們又是一條好漢……」
鄭三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夏震一腳踹歪了身子,他倒在地上,面露驚愕,說道,「夏爺,你為什麼要打我。」
「鄭三你給我記住,我夏震雖然被大祁通緝,但是我永遠都是大祁人,東瀛再好,那也是別人的家園。」
「你當大祁是故土,可是朝廷又對我們做了什麼,幾年前夏爺的老母親不就是被楊躍所殺?再說,信陽侯活著的時候說過要釋放朱娘子的父母,可是到現在卻是判了個秋後問斬,大祁對我們不仁不義,我們何必要……,不然朱娘子又怎麼會鋌而走險的走這條路?」鄭三悲憤的說道。
信陽侯本來說好要釋放朱梅孃的父母的,可是不知道後來怎麼弄的,信陽侯被人殺了不說,那信陽侯手下的楊躍卻違背當初的說法,把朱梅孃的父母判了個死罪。
夏震揪著鄭三的脖領子就走到了門口,他推開了窗戶,海風忽然就吹了進來,吹的他都睜不開眼睛,夏震冷漠中帶著無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看看外面,看到那些男人,女人了嗎?看到那些小孩子了嗎?」
鄭三憋著不說話。
夏震又說道,「他們都我們的兄弟姐妹,甚至是你我的侄女侄兒,我經營龍興島這許多年,隱忍了多少?不過就是想給他們一個安穩的生活而已,可是就因為你們愚蠢的舉動,所有人都要遭殃,你現在不僅不悔過,竟然還要讓我帶著人去投敵賣國?那東瀛的倭寇年年進犯我大祁的海岸,燒殺掠奪,做了多少惡事?你竟然說要與那種人生活在一處?」
鄭三低著頭,好一會兒才說道,「大不了,我鄭三一個人做事一人當,我和朱娘子去自首去。」
啪啪兩聲,鄭三被夏震打的兩個耳光,直接從窗戶邊上滾落到地上。
「你當這是你和你侄女過家家玩?你說自首就自首?已經晚了。」夏震說道這裡忍不住長嘆一聲,說道,「多的話我也不說了,你有什麼沒有了的心願現在說出來,我還能幫一幫你。」
這話一齣,鄭三的臉頓時就白了,夏震的意思就是讓他留遺言呢,結果他正想說話,門突然被人推開,穿著紅色的窄袖小襖的朱梅娘含著淚走了進來。
她二話不說就撲通跪在夏震的面前說道,「舅舅,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拿了我的命去抵好了,不要怪鄭三幾個人。」鄭三這幾個人是朱家的世僕,本來都跟著她父親在外跑海,自然和一般人不同,情分非比尋常。
夏震看著憔悴不堪的朱梅娘,似乎有些不忍,把頭轉過去,暗啞的說道,「你以為你能摘出去?」
朱梅娘只覺得心神一震,抖了抖身子,問道,「舅舅……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我一個人還不夠?」
就在這時候,一個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他冷著臉說道,「夏爺,按照你的吩咐把島上的婦孺都集中在了一處,只是……」
夏震一回頭,皺著眉頭問道,「什麼?」
那男子低著頭,一副愧疚的樣子,「已經晚了,水軍提督雷長清帶過來的一百二十隻船,十萬的水兵已經把龍興島圍了個水洩不通。」
夏震抖了抖身子,只覺得眼前一黑,好一會兒才穩住心神,他在外漂泊多年,從來都沒有這樣的狼狽過,即使是有次船誤靠在猩玀國的碼頭上,那猩玀國的兵士拿著刀抵著他的脖子也沒有這種絕望的感覺。
窗外海風呼呼的吹著,吹的人心口冰涼。
夏震對著那那男子說道,「你先出去。」
那男子對夏震恭敬的很,低頭領命而去,只是心裡卻是恨死這個朱梅娘了,夏爺花了多少心思和經營這個龍興島,為了能讓官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暗地裡給信陽侯辦了多少事情?
眼看信陽侯就聽之任之了,結果一轉眼信陽侯被人殺了不說,大家都說這是他們夏爺做的!
簡直就是笑話,當初信陽侯來任浙閩總督的時候,夏爺就說過,信陽侯這個人雖然有些小心思,但不失為一個肯為百姓做事的人,倒是可以在他身上下功夫謀下出路,為這,這幾年費了多少心思?有幾次夏爺為了暗暗幫信陽侯做事,差點命都丟了,這麼拼命不過就是以為能說服信陽侯給皇帝上個摺子,解除海禁的事情,讓這些因為海禁的律法而背井離鄉的人能回到故土而已,結果一轉眼就這樣的計劃都成為了泡影。
信陽侯死後,夏爺頭髮都要急白了,他說以前他自己帶著兄弟做這種海上倒賣私貨,刀口上舔血的生活,他們自己也認了,大不了換個地方,可是現在龍興島上光是普通的民眾就是上千,這要怎麼辦?萬一皇帝下旨清剿又要如何應對?
結果就在這關鍵時刻,朱梅娘竟然為了救自己的父母,掠了皇帝身邊的貴人過來。
當初他聽聞的時候,差點嚇暈過去,最可憐的倒不是他,是這些島上無辜的民眾,是那些以為雖然犯了海禁律法,但是還能有個活口的兄弟們。
男子心事重重的走了出去。
屋內朱梅娘聽了男子的話就像是失了魂的人偶一般,頹廢的跪坐在地上,夏震冷眼看著她……,目光裡毫無親情,不過幾秒鐘,朱梅娘捂著臉像個小孩子一樣痛哭了起來,「舅舅,我真的就是想讓他們把爹孃放出來而已啊,為什麼會成現在這樣?」
夏震從袖子裡丟了一瓶藥在地上,對著朱梅娘說道,「梅娘,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承擔吧。」夏震無不悲哀的想著,皇帝微服私訪都要帶著的枕邊人,那是何等的看重?怪只能怪她太過愚蠢貪婪,為了一己私慾,賠上了一個島嶼的人命。
仟夕瑤跟魚兒聊天,隨口就問道魚兒怎麼會來著島上,魚兒也是單純的很,只覺得眼前的夫人很好,便是不疑有他都有說了,提起自己的傷心事也是眼淚汪汪的,說道,「我娘生我的時候就死了,我和哥哥是被奶奶帶大的,爹爹是個捕魚的好手,日子雖然過的緊巴巴的,但是一家人在一起也是讓人羨慕的,夫人不知道,我們村子裡好幾家都因為過不下去把女兒給賣了,我爹爹寧可自己多苦點也不不說賣我的事情,我心裡不知道多害怕……,可是後來有一次天氣不好,雨下了個一月,別說是魚兒了,根本就沒辦法出海,那差役又過來收魚稅,我爹實在是給不上,那些差役就說要把我爹爹抓走。」
魚兒說道這裡眼眶微紅,低著頭吸了吸鼻子說道,「奶奶年紀大了,眼睛已經看不清東西了,哥哥還也不過比我大一歲,要是爹爹被抓走了,我們就都餓死了。」
仟夕瑤聽著不自覺的停下了吃蘋果的動作,香兒顯然也是聽的入神,帶著同情看著魚兒。
魚兒嘴裡發出難過的哽咽聲,「我就……把自己給賣了,賣到人牙子手上給人當侍女不過是二兩銀子,不過賣到青樓裡卻是十兩銀子,他們都說我長的標緻。」
仟夕瑤都快聽不下去了,卻還是強忍著說道,「後來呢?」
「後來我就把銀子給了家裡,去了青樓。」魚兒的肩膀一抖一抖的,顯然過去的事情現在說起來也很痛苦。
仟夕瑤以前還覺得宮裡的日子壓抑而寂寞,結果遇到魚兒等人才發現,什麼才叫過不下去了?跟這些人相比,她在宮裡受寵前雖然被太監欺壓,但是好歹有飯吃,有衣服穿的日子實在是太幸福了。
「我以為這輩子就這麼完了,後來我都準備接客了,我爹就來找我了。」小女孩睜大了眼睛,眼淚無聲無息的流了出來,看起來可憐的很,「我爹拼死把我從青樓救了出來,一路拉著我跑,那些人卻窮追不捨,後來就跑到海邊,我爹說,閨女,是爹沒用,不能讓你過上好日子,咱們來生在做父女,爹一定要讓穿暖吃飽。」
香兒眼淚模糊的,使勁兒的拽著帕子。
仟夕瑤想起父親仟秋白也是一陣陣的辛酸。
「本以為就這麼死了,誰知道老天還是給了一條活路,我和爹爹在海里暈死過去了,等著醒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被夏爺的人救了,再後來我們就在龍興島住了下來。」等著魚兒說完,仟夕瑤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這故事雖然傷感,但是聽著幾分耳熟。
香兒率先反應了過來,她跳起來說道,「夫人,這魚兒的身世怎麼跟那沈小北的那麼相似,魚兒姑娘,你爹不會是叫沈三吧?」沈小北就是仟夕瑤買過青魚的那可憐小童。
仟夕瑤一聽,還真就是,聽到香兒這麼說就轉過頭去看魚兒,她聽到沈三的名字也激動了起來,說道,「夫人,香兒姐姐,你們怎麼知道我哥哥的名字?」
果真是無巧不成書,魚兒一聽仟夕瑤見過自家哥哥,趕忙問道,「我哥哥和奶奶還好嗎?」說完就又眼淚朦朧的,剛剛收起來的淚水又湧出了出來,說道,「我和爹爹住在龍興島一直都沒有跟哥哥聯絡過。」
仟夕瑤想起沈小北的情況也是嘆了一口氣,當初走的時候讓伍泉送了些銀子,但是總歸一個老人,一個孩子,又能好到哪裡呢?
想要徹底解決問題,還是得先把收魚稅的事情解決了,然後讓他們家人團聚才是。
魚兒見仟夕瑤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捂著臉嗚嗚哭了起來,說道,「都是我害了哥哥和奶奶,爹爹要不是為了我,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有家回不得。」
香兒奇怪的問道,「不過回家打個招呼,我們來的時候看那來往船隻也是不少,怎麼就回不得家了?」
魚兒搖頭,說道,「夫人,香兒姐姐,你們有所不知,只要入了這龍興島我們就同等於海賊了,回去了就是死罪,哪裡還敢回去牽連親人?更何況,我家的魚稅也沒有交齊,回去也是被抓的份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