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看到大皇子被任嬤嬤抱走的時候,那種茫然失措的眼神,狠狠的刺激到了她,不就是多養一個孩子,何必這麼患得患失?難道她就沒自信,能把這孩子教養的,自信大方,並且有愛手足嗎?
萬福辦事很快,不過一個時辰就親自跑了過來,笑眯眯的說道,「在西宮那邊關著呢,娘娘要是相見,我這叫人壓過來。」
仟夕瑤點了點頭,說道,「壓倒後罩房裡吧。」
萬福點頭,親自帶人下去壓人去了。
這是仟夕瑤第二次見到丁芳茹,第一次是在中秋宴上,她比上次要憔悴的多,臉色慘白,無精打采的,被人五花大綁了起來,這會兒正跪在地上。
仟夕瑤坐在丁芳茹的對面,對著香兒和萬福擺了擺手,說道,「你們先出去吧。」
香兒露出擔憂的神色來,萬福也是不敢動,仟夕瑤笑著說道,「她都被綁著了,還能怎麼樣?」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無奈的退了出去。
萬福和香兒站在一左一右,香兒忍不住問道,「你說娘娘想問什麼?」
「估摸著是以前的事情。」萬福猜測道,其實來之前他就稟告過皇帝了,皇帝正在給太后溫茶水,聽了擺了擺手說道,隨她去,那意思就像是,只要不是上房揭瓦,皇帝都無所謂一樣的,簡直就是太寵愛了!
「以前的事情有什麼好問的?難道問陛下怎麼喜歡上她姐姐嗎?」香兒想了想去,也就是這個了,但凡女人在意的不過就是這些。
萬福狠狠的擰了擰香兒的鼻子,不自在的咳嗽了一聲,說道,「你這笨丫頭,有些事,就算是知道也要裝傻。」
香兒,「噢,但是為什麼……,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我家娘娘說了,男歡女愛,不過是正常的需求而已。」仟夕瑤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影響了香兒的戀愛觀和婚姻觀。
萬福,「……」
外面靜悄悄的,偶爾吹起的寒風讓人覺得有些蕭索,仟夕瑤聽著丁芳茹用暗啞的聲音講著她理解的過去,其實仟夕瑤只不過開了頭,問丁芳茹是哪裡人,她就想開了話匣子一樣,慢騰騰的把自己的身世都倒了出來。
丁芳茹的聲音有點暗啞,或許是因為長期被關著的緣故,「我們雖然是茂盛丁家的人,可是因為爹爹不過是旁支,所以並沒有沾多少光,好在母親的嫁妝豐厚,日子倒也勉強過得去,我和姐姐從小相依為命,姐姐很聰明,爹爹教我背詩,我要背好幾天,姐姐卻是半天就會了,爹爹還曾惋惜的說過,姐姐要是個男子就好了。」
似乎所有人的童年都這樣的美好的幸福,仟夕瑤靜靜的聽著。
「後來爹爹就考中了舉人,娘還以為爹爹會繼續考,可是爹爹說自己的資質有限,繼續考不過是浪費時間罷了,後來就去了丁家族學當先生,日子過的好了起來,娘還給個我和姐姐個買了兩個小丫鬟來伺候,只是姐姐的模樣越來越漂亮……,周圍人都笑著說,姐姐這容貌應該是要進宮當娘娘的,一個人說不要緊,說道人多了,姐姐似乎也就是那麼想的,總拽著我的手對我說,她要讓家裡人跟著她過好日子,我當時不過以為姐姐在玩笑,也沒有放心裡去。」丁芳茹露出幾分苦笑來,「我當時怎麼就沒發現,她是認真的呢?」
仟夕瑤嘆了一口氣,喝了口茶水,聽到丁芳茹繼續說道,「娘給接接問了許多親事,接接都不喜歡,娘也不想讓她為難,就這麼拖著,直到那天,姐姐和我去廟會,我後來想想,就應該明白,那陣子大家都說陛下南巡,興許這幾天就會到我們那邊,後來我們就被人群衝散了,再後來……,回來的時候姐姐就已經有了身孕了!」
「你家裡怎麼會讓她生下來?」
丁芳茹眼睛通紅,咬牙說道,「姐姐她懷著龍胎,還以死相逼,誰敢動她?我娘愁的頭髮都白了。」
「所以,你們就聽之任之的讓她把孩子生下來?」
「我真後悔!這孩子根本就是禍害,是掃把星,孩子生下不久後,爹爹就突然暴病故去了,娘受不大了打擊也病了,我這邊要照顧姐姐母子倆,那邊還要照顧母親,還要安排父親的喪事,連睡覺的時間都不夠,可是姐姐還是那麼冥頑不靈,總覺得宮裡會有人來接她……,有時候我顧不到她,飯沒有及時送到,就會大發雷霆,那天晚上,我終於忍不住跟她吵了起來,說爹爹都是因為她才死的,外面對姐姐指指點點的,讓好面子的爹爹心裡很不舒服,這才和人去喝了酒,回來的路上睡在冰涼的石壁上,得得重病,最後才藥石無效的去了,姐姐當時也氣得厲害,不過在坐月子,竟然就抱著孩子離家出走了。」
仟夕瑤這會兒聽著這些話,都覺得驚心動魄的很,頗為同情起丁芳茹來。
丁芳茹說道這裡淚流滿面,似乎無限悔恨,說道,「我在外面找了我姐姐一夜,卻是毫無線索,等著回到家的時候母親的已經變成了一具屍首,原來她半夜想起來喝水,結果腳上不穩,自己跌進水缸裡淹死了。」
仟夕瑤震驚,「……,你們家裡沒其他人?僕婦呢?」
「兩個丫鬟,一個小廝都叫我給賣了,不然都沒錢給買藥了,家裡還有個老嬤嬤,不過她耳朵早就聾了聽不到聲音,我當時就想到了死,但是我得先把父母的後事料理完了才是?總歸她們養我一場,結果等著出殯那天,姐姐抱著孩子回來了,她看起來很憔悴,也是,一沒錢,二沒帶著人,她能活著就算不錯了,我卻沒有以前那種恨的想法了,總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她去了哪裡?」
丁芳茹露出譏諷的笑容來,「如果我沒猜錯,應該是去找那位能帶她進宮的男人吧。」丁芳茹說道這裡帶著幾分挑釁的看著仟夕瑤,似乎對於她來說,皇帝是個令她覺得唾棄的人。
仟夕瑤真心覺得,這件是不管丁芳菲也好,還是沾花惹草的本尊人,都做的不對,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覺得這件事不是皇帝做的,他不應該是這種遇到個漂亮女子就會失去控制的人才對,要不然當初那位傾國傾城的貴妃,又怎麼會讓皇帝說廢就廢掉呢?
她就不信,丁芳菲能比貴妃還漂亮?
「回來當天她就病了,坐月子時候跑出去,簡直就跟找死沒什麼兩樣。」丁芳茹現在說起丁芳菲語氣帶著掩飾不住的恨鐵不成鋼,「再十天之後,我就給姐姐辦了喪事。」
不到幾個月,家裡人相繼去世,這到底什麼樣的人間慘劇?
「我本來想帶著孩子自盡,可是當我把他丟進水缸裡的時候,他哭的太厲害了,我就對自己說,如果我數到十他還沒死,我就帶著他過日子,如果……」
仟夕瑤聽的鼻子一酸,別過頭去,只是丁芳茹卻還是在說著,「娘娘,這孩子可真是命大,竟然還有呼吸?我就想,既然這是天命,我就應該養著他才是,但是家裡為了辦喪事已經欠了一大筆的錢,房產,田地,都抵出去了,我就抱著孩子一路乞討一路過日子,後來還去丁家找族長要過飯,再後來你也知道了,就遇到了許大人。」
「娘娘,他是個好孩子,是我一直對他不好。」丁芳茹抬頭看著仟夕瑤,眼睛紅紅的,面頰上帶著淚,「因為是他毀了我們這個家,可是我又捨不得他,所以我就把乞討過來的食物都餵給了他。他其實很聽話,很乖,雖然總是和我吵架,但是討到好吃的會偷偷的留給我,看到我沒吃飯會假裝自己吃飽了……」丁芳茹說道後面已經是泣不成聲了。
屋內的氣氛壓抑而沉默,仟夕瑤沒有想到丁芳茹虐待大皇子的原因竟然是這麼複雜,但是如果換成是她呢?這樣一個不被期待的孩子,她肯定也會不高興的吧?但是不高興歸不高興,這也不能稱為虐待的理由不是?就像有些人覺得命運不公而報復社會一樣。
「那你也不應該虐打大皇子,你知道,光是這點,陛下就不會饒了你。」仟夕瑤說道。
丁芳茹頹廢的窩著身子,眼睛裡沒有一點光,說道,「我早就不想活了,只是可憐那孩子而已,既然他現在有人照顧了,我也該走了,爹孃和姐姐都在等著我呢。」
仟夕瑤覺得臉上溼溼的,一摸,都是淚水,她覺得就像是在看人間悲劇一樣,她站了起來,「我想知道的,都知道了,最後問你一件事,當初你姐姐是用什麼手段引起的今上的注意?我聽說她下棋很好是嗎?」
「對,我姐姐棋藝無人能及,我爹爹都比不上,還小有名氣,姐姐後來回來跟我說,當時就是被今上的棋藝給折服了,顯然兩個人旗鼓相當,這才贏得了今上的她的眷顧。」
仟夕瑤露出瞭如釋負重的笑容,覺得這才是今晚聽到的最好的訊息,要說皇帝棋藝到底如何,沒有人比她清楚不過了。
香兒一路伺候著仟夕瑤,總覺得她今天晚上有點不一樣,一會兒沉默寡言顯得心情沉重,一會兒又是露出笑容來,似乎心情很好的,弄得她都迷糊了。
結果睡前,仟夕瑤卻對香兒說道,「把西廂整理出來吧。」
「整理西廂幹嘛?」香兒一頭霧水。
「大皇子總要有個地方住才是。」仟夕瑤閉上了眼睛,她想,雖然這孩子不是皇帝的親生的,但是顯然跟皇家有莫大的關係,怪不得……,皇帝總是一副鬱悶的樣子,現在想想,原來是這個原因。
和靈溪宮這邊的平靜不同,關押丁芳茹的地方卻是死氣沉沉的,寒冷的風從破掉的窗戶紙吹了進來,丁芳茹卻像是毫無知覺一樣的,她的臉貼在地上,似乎聽到烏鴉的嘎嘎叫聲,在深冷的夜格外的陰森。
丁芳茹露出一抹如釋負重的笑容,那位今天能過來就是想要撫養大皇子了吧?真好,那可憐的孩子,終於要熬出頭了,隨即她又想到淑妃許家人氣急敗壞的神態,自己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她們這些人真當自己的傻瓜,說什麼都不揹著她……,不過也正好是這樣,她才知道那淑妃所託非人。
天很冷,丁芳茹疲憊的閉上了眼睛,總覺得一覺醒來,自己會回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