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哪裡,哪裡就是我的家!」晴兒義無反顧的說,眼中,頓時淚光閃爍,「簫劍,你知道嗎?自從上次你幾乎騎馬走掉,我每晚都做噩夢,夢到我在大雨裡追你,不停的追你……可是,你騎著馬一直跑,都不肯回頭,我一路追一路摔跤,最後,你的馬還是跑得看不見了……我就哭著從夢裡醒來,渾身都是冷汗!」
簫劍聽到晴兒這樣的告白,想到那天冒著大雨追馬的她,想到她抱住他的腿,哭著求他帶她走……他看得痴了,情不自禁,握住她的手,啞聲的、鄭重的說:
「晴兒,你看清楚我,我沒錢沒勢,我向往的生活,是無拘無束的流浪生活,你如果跟了我,就要把宮裡那種錦衣玉食的日子,徹底拋開,你做得到嗎?」
她死死的盯著他,拼命點頭。
「我曾經說過,為了你,我願意拋開心裡所有的矛盾,不再掙扎,不再逃避……可是,我失敗了!」他歉然而痛楚的說著,「我真的沒辦法回北京去做官,真的沒辦法做乾隆的臣子!當皇帝要‘仁’,當臣子要‘忠’,我實在沒辦法讓自己當一個心口合一,沒有懷疑的忠臣!我只有一條路,帶你走!」他深切的看著她,「晴兒,我可以把我心裡最大的秘密告訴你嗎?」
晴兒被他那悲苦的眼神嚇住了,不住的點頭:
「你有秘密?是!」她心頭一跳,神色嚴肅,「我和你生死與共,你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我一直覺得你有心事……告訴我!」
簫劍四顧無人,就把晴兒拉到樹下,低聲的、沉重的開了口:
「那天,你去祭了我的爹孃,我爹,他的名字不是方淮,他的名字是方之航。二十四年前,他因為一首剃頭詩,被乾隆下令斬首!我娘在我爹處死那天,用我們方家祖傳的劍,抹了脖子!」
晴兒大震,踉蹌一退,睜大了眼睛,她目不轉睛的看著簫劍。
簫劍也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於是,簫劍開始述說自己和小燕子的身世,那深藏在他內心的故事。他和乾隆的血海深仇,他對小燕子和永琪的無奈……他的種種種種。他細細的說,晴兒震驚的聽,這才瞭解了許許多多自己從來不瞭解的事。當簫劍終於說完,晴兒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在震撼之餘,只覺得愛他愛他愛他!這個揹負著沉沉重擔的男人,這個為了她留在北京,忍受煎熬的男人!她愛他,愛他,愛他!她凝視著他,輕聲的喊:
「我這才知道,你身上一直壓著多麼沉重的擔子!我也恍然大悟,你為什麼常常要逃走?為什麼身上總是帶著哀愁。簫劍啊,這麼長的日子,你怎麼熬過來的?」
簫劍無語,只是深刻的看著面前這對痴情的眸子。
兩人就這樣四目相對,默默的看著彼此。過了好一會兒,晴兒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了,她溫柔的開了口:
「聽我說,小燕子和五阿哥已經成了夫妻,皇上有意栽培五阿哥當太子,小燕子將來是皇后的命……這樣,你先父的死,陰錯陽差,成就了小燕子成為國母,也是一種奇妙的因果。你就……千萬不要破壞小燕子的幸福,這個秘密,絕對要嚥下去,好不好?」
「我早就想通這一點了,要不然,怎麼會允許小燕子和永琪成親?我要說,老早就說了!」
「那麼,‘報仇’兩個字也就不提了!剩下的事,只是我和你!」晴兒的眼光,變得無比的堅定,「我終於明白你的抗拒,終於明白你的痛苦,我……跟你走!我們不回北京了!」
簫劍震動的直視著她。
「等到知畫來,有人接我的手,我們就走!」晴兒繼續說,「讓我在這幾天裡,能對老佛爺盡最後的一點孝心。我估計,大概三天以後,我會收拾一些東西,我們挑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就從杭州逃走吧!」
簫劍激動的把她的手,緊緊一握,感到無法喘息了。愛上晴兒以來,這是第一次,他覺得眼前乍見光明。
「你決定了嗎?」
「我決定了!」晴兒答得斬釘截鐵,毅然決然。
「那麼,我們悄悄的走,什麼人都不要驚動!要走,就走得乾脆!多一個人知道,多一分危險!」
「是!我會在知畫來了以後,再找機會跟你計劃一切!」簫劍把她拉進懷中,死死的凝視她。
「一言為定嗎?」
「一言為定!」晴兒說,緊張起來,看看四周,「不早了,我們趕快回到船上去吧!」
「回去以後,不要露出任何痕跡來,知道嗎?在爾康、永琪、紫薇、小燕子他們面前,也不能透露口風,知道嗎?」
「你也是!」晴兒點頭。
兩人相對注視,眼裡,都充滿了緊張、信賴和義無反顧。一件即將翻天覆地的大事,就在兩人這番傾談下決定了。
在晴兒和簫劍定下逃亡大計時,紫薇和爾康,也做了一個很大膽的決定。他們要到翠雲閣,去訪問那位夏盈盈姑娘。明知這樣做,給乾隆知道了,一定會大大震怒。但是,眼看皇后作了這樣的犧牲,紫薇就覺得,如果他們都不做什麼,對不起皇后,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乾隆。做了,就算沒有結果,總是努力過了,可以問心無愧。至於乾隆的「震怒」,一時之間,也
顧不得了。
在翠雲閣那曲徑通幽的花園裡,在繁花如錦的小徑上,紫薇和爾康見到了夏盈盈。盈盈帶著滿臉的驚訝,看著來訪的兩個人。她睜大眼睛,備戰的說:
「哇!貴客光臨,咱們這翠雲閣真是蓬蓽生輝!丫頭說有客來訪,我可怎麼都沒料到,居然是格格和額駙!」就大聲喊,「丫頭!趕快用最好的‘金絲銀鉤’茶葉,泡一壺好茶,送到亭子裡來!」
丫頭們答應著,匆匆跑開。
爾康和紫薇,看著夏盈盈,只見她穿著一身飄逸的,鵝黃色的衣裳,站在柳樹下面。嫩綠的柳枝,輕拂著她那鬆鬆挽起的頭髮,淡淡的脂粉下,是一張美麗絕倫的臉龐。她身材纖細,腰肢一握,站在那兒,亭亭玉立,簡直像一幅畫。她那對烏黑的眸子,黑得發亮,帶著種大無畏的孤傲,直視著他們。那對眼睛,像兩泓深不見底的潭水,平靜無波,卻莫測高深。兩人面對這樣的盈盈,都不由自主的有些緊張。
「夏姑娘不要忙!我們突然造訪,實在冒昧,希望夏姑娘不要見怪!」爾康說。
盈盈看著紫薇,率直的問:
「你就是夏雨荷的女兒?」
「不錯!」紫薇有些驚訝,「你已經聽過我孃的故事了?」
「皇上都告訴我了!」盈盈答得坦白,「沒想到,那晚,一時心血**,夜遊西湖,居然因為一首曲子,讓皇上‘錯愛’了!」
「錯愛?」紫薇睜大眼睛,「皇阿瑪連‘前世今生’的疑惑,也跟你提過嗎?」
「是!我一再告訴皇上,我絕對不是夏雨荷,無奈皇上有他的看法和想法,我想,皇上對你娘,是真的不能忘情吧!」
爾康凝視盈盈,終於有些瞭解乾隆對她的迷戀了,他困惑的問:
「你確定你和紫薇,不是一家人嗎?難怪皇上錯愛,你的神韻,和紫薇也有若干相似的地方,都有一股遺世獨立,飄然出塵的雅緻。」
「額駙誇獎了,我和紫薇格格,哪兒能夠相提並論?我可以確定,我和紫薇格格,不可能有任何牽連。」盈盈臉色一正,銳利的看兩人,「我想,格格和額駙到這兒來,不是研究我的長相韻味,是有話要說吧?」
「不錯!你知道皇后被送走的事嗎?」爾康就直接開口了。
「整個杭州城,都在談論這件事,我怎麼可能不知道?」盈盈背脊一挺,臉色冰冷的,「原來,兩位是來‘興師問罪’的!」
「不是這樣,你誤會了」,紫薇急忙介面,誠懇的看著盈盈,聲音裡帶著懇求,「我們一點興師問罪的意思都沒有!我是來這兒,請求你幫忙的!」
盈盈看看爾康,看看紫薇。
「請求我幫忙?我能幫什麼忙?」
「夏姑娘,」紫薇深深的看著盈盈,「我聽皇阿瑪說,你是個奇女子,知書達禮,才華洋溢!我今天再仔細看你,更對你充滿了奇怪的感情。我不知道人類有沒有鬼神,有沒有超越生死的力量?皇阿瑪相信你身上,有我孃的影子,我娘一生,除了等待就是等待,是個苦命的人!我看夏姑娘,眉清目朗,充滿自信,比我娘有福氣多了!這福氣,可能是進入深宮,封為‘貴妃’的命。也可能,是自由自在,生活在山水之中,得到一個神仙美眷的命……總之,你不是我娘,也千萬不要做我娘!」
盈盈注意的聽著,聽到這兒,忍不住冷冷一笑,有力的說:
「紫薇格格名不虛傳,好口才!兜了一大圈,要我放棄皇上,放棄‘貴妃’的地位,留在杭州的山水之中,等我那個現在還‘不存在’,將來也不知道會不會出現的‘神仙美眷’!是不是這樣?」
紫薇被她這樣一堵,一時之間,堵得說不出話來。
爾康急忙往前一步:
「夏姑娘不要生氣,紫薇的意思是說,皇阿瑪對你的感情,有一大部分,是建築在另一個女人的身上,這樣的感情,不會讓你害怕嗎?」
「害怕?」盈盈一愣。
是呀!有一天,皇阿瑪會發現,你有你的個性,你有你的思想,完全不是他夢中的那個女人,那時候,你要怎麼辦?在深宮裡,那可是一個呼天不應,叫地不靈的地方!宮裡,像皇后這樣的女人,比皇后還苦命的女人,不知道有多少!你敢把自己的未來,賭在這樣虛幻的緣分裡嗎?」爾康振振有詞。
盈盈挺直背脊,語氣鏗然的介面:
「你們為什麼不把這些理由,去分析給你們的皇阿瑪聽?只要皇上不要我,就算我真是夏雨荷的影子,也沒有用!換言之,如果皇上要定了我,你們認為,我有幾條命,可以拒絕皇上?一個像我這樣的風塵女子,皇上的‘珍惜’,是多大的驚喜,你們明白嗎?」她抬眼看紫薇,「你有沒有想過,我也很可能像你娘一樣,對這位皇上,動了真情!人生,能有幾次這樣的相遇相知?我應該放棄嗎?聽說你和額駙,也是衝破很多難關才結合的,當初,有人勸你和他分開嗎?你聽了嗎?」
紫薇震動著,睜大眼睛,看著盈盈。半晌,才點點頭說:
「我明白了!如果你動了真情,請你……忘記我們來了這一趟,我說什麼,大概都沒有辦法改變你!至於我們為什麼不去說服皇阿瑪,我可以回答你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試過了,也失敗了!為了你,皇阿瑪和皇后反目,為了你,皇阿瑪和老佛爺敵對,至於我們子女,個個都遭殃,我還捱了皇阿瑪一個耳光!如果我們能說服皇阿瑪,我們就不必來這兒了!」
盈盈頓時怒上眉梢了,大聲起來:
「你們說服不了皇上,就來說服我?因為我地位卑賤,聽了你們的話,應該羞愧得無地自容,馬上退出這場遊戲,是嗎?」
紫薇洩氣極了,說不下去,瞪著盈盈:
「算了!到這兒來,不過是我們走投無路下的一條路!現在,我承認我們來錯了,對不起!我們告辭了!」
紫薇拉著爾康,就向門外走。盈盈大聲的喊:
「等一下!」
紫薇站住了。
「什麼叫‘走投無路下的一條路’?皇上有那麼多嬪妃,多一個又怎樣?為什麼要排斥我?因為我出身風塵?因為我是青樓女子,是嗎?如果我是名門閨秀,八旗子女,就不一樣了?是不是?」
紫薇迎視著盈盈銳利的眼光,也挺直背脊,老實不客氣的說了:
「是!我相信你身不由己,也相信你至今玉潔冰清,但是,天下人不會相信!你跟了任何人,都不會有人去追究你的出身,跟了皇阿瑪,你會名滿天下。沒多久,你就會被天下悠悠之口批評得體無完膚,只怕到了那個時候,你會覺得生不如死!」
紫薇幾句坦率的話,如同一盆冰冷的水,對盈盈當頭淋下,把她打倒了。她忍著內心的傷痛,冷然的抬高聲音:
「哦?原來格格處處都在為我著想!」
爾康聽到這兒,忍無可忍,往前一邁步,大聲的說:
「紫薇的分析,字字句句,都是實情!你聽得進去也好,聽不進去也好,紫薇說的,還不完全,我幫她補全!皇阿瑪如果娶了你,姑且不論你出身青樓,你的年齡,也足以做他的孫女兒!南巡,為的是考察民生疾苦,結果,娶了一個年輕的貴妃回去,文武百官和老百姓,要怎樣評論皇阿瑪?是!我們不止為你著想,我們更為皇阿瑪著想!他的名譽和聲望,對你而言,都沒有絲毫意義嗎?他是一國之君呀!他不是默默無聞的小老百姓!他不是可以為了一段感情遠走天涯的人,他有責任,有許多無可奈何呀!」
盈盈大為受傷,眼中燃燒著火焰,怒視紫薇和爾康。
「我知道了,反正,我配不上一國之君!你們說完沒有?說完!就請出去!我們這個‘青樓’,只怕玷汙了格格和額駙的名譽,說不定,明天全杭州都知道額駙和格格駕臨翠雲閣,到時候,大概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你不用威脅我們!」爾康大怒,「我們來這兒,就沒有考慮過後果,你現在是皇阿瑪的新寵,可以一狀告到皇阿瑪那兒,我和紫薇都沒好日子過!你去告狀吧,我們走了!」說著,他一拉紫薇,往花園門口走去。
紫薇和爾康走了幾步,紫薇回頭,再度凝視著夏盈盈,真心真意的說:
「對不起!我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鬧成這樣,完全不是我的本意。還有一句話要跟你說,如果……你跟定了皇阿瑪,你就排除萬難,跟皇阿瑪回宮吧!千萬不要跟他說,等個一年半載再進宮,那樣,你就真的變成我娘第二了!還有我一點也沒有輕視你的出身,我在你身上,看到了‘高貴’兩個字,即使在皇宮那樣的地方,我也很少看到像你這樣的女子!我不後悔來這一趟,我更加明白,皇阿瑪為什麼為你著迷了!其實,你一點也不像我娘,我娘是柔弱的,你是剛強的!」
紫薇說完,跟著爾康離去了。
剩下盈盈,震動的佇立著,深邃美麗的眸子,逐漸被淚水浸溼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