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跳起身子,幾乎跌下地來,爾康趕緊伸手一扶,她就一把抓住了他。
天啊!她沒有抓一個空,她抓住他了!天啊,天啊,天啊……爾康也瞪大了眼睛,她居然抓住了他!他喘息的喊:
「你抓住我了!」
紫薇也喘息的喊:
「我抓住你了!」她的眼神里,頓時盛滿了驚喜、渴盼、哀懇和痛楚,急切的低喊:「爾康!不要走!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我知道你只是一個幻影,我知道我在做夢,你是夢裡的人!但是,夢也好,幻想也好,只要有你就好!你去雲南以前,我就跟你說過,不管是醒著睡著,不管是夢裡夢外,不管是白天黑夜……我都在等你回來!我等到了你,我看到了你,請你不要一下子就不見了,請你跟我多說說話……請你陪著我,請你守著我!請你不要離開我!」
爾康悲傷的看著她,這一大串掏自肺腑的話,撕裂了他的心。原來,「魂魄」的心也會撕裂!他很急,只怕無法控制這種局面,難得她能看到他,也能聽到他,他必須掌握這個機會!他急促的說:
「我不能停留太久……我自己也不知道,我這樣出現,能維持多久?紫薇,我長話短說……把你對於我的愛,轉移到東兒身上去,好不好?你怎麼捨得不理他呢?」
「不好!不好!」紫薇瘋狂的搖頭,悔恨的說,「爾康,我錯了!我跟你認錯!你原諒我!」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不要跟我認錯!」他心痛的凝視她,「是我不好,把你陷進這樣的絕望裡!你要怎樣才能從絕望裡走出來呢?」
「我有錯我有錯!」她拼命點頭,陷在不可自拔的自責裡,「你以前常常跟東兒吃醋,說我愛東兒超過了你,說我把太多的精力放在東兒身上!我現在終於懂了,明白了,我沒有你,只有東兒是活不下去的!你才是最重要的……我不知道我跟你只有這麼短的時間,我都浪費在東兒身上了……只要你回來,我一定彌補,我上次還為了東兒,打了你一個耳光,我……我……我錯了,我要你回來,我不會再疏忽你,一心去照顧東兒了……」
「原來,你為了我幾句開玩笑的話,一直耿耿於懷!」他驚愕痛楚的說,「不是的,紫薇,我用我的生命愛著東兒,我希望你也這樣……現在,我更希望你愛他勝於愛我……」
她顫慄了一下,著急的打斷他:
「你以為你把東兒塞給我,你就可以棄我而去了嗎?我對你的愛,怎麼能夠轉移?如果你認為我有了東兒,就可以沒有你,那麼,我拒絕東兒!我要你!」
「紫薇,你要理智!生生死死,不是我們可以控制的,我也希望和你白頭到老,和你一起看著孫兒曾孫的出世,和你白髮蒼蒼還手牽著手,一起看落日……但是,上蒼沒有給我們這種幸福,我要早走一步,你是我最愛最佩服的女子,不許被打倒……」
「不要再說下去!不要像叮囑後事一樣的叮囑我!我不要你的佩服,我也不勇敢,沒有你,我什麼都沒有!失去你,我肯定會被打倒……」
「這是什麼話?」他生氣的,大聲的嚷,「你是最不平凡的女子!多少次生死邊緣,你都熬過去了!現在,你怎麼可以被打倒?這是我最無助的一次,我一點辦法都沒有。我必須把這個沉沉重擔交給你,而你居然不肯接?你還是我的妻子嗎?你還是東兒的娘嗎?東兒已經沒有父親,你還要讓他沒有母親嗎?你怎麼這樣忍心,這樣狠心呢?你怎麼不肯幫助我呢?我
那個有擔當、有智慧、有毅力的紫薇,哪裡去了?」
「你罵我吧!你責備我吧!」她心碎的說,「那個有擔當、有智慧、有毅力的紫薇,被你殺死了!當你死亡的那一刻,你就該知道,我絕對不會獨活!我們共同生活了那麼多年,難道你還不瞭解我?你居然罵我……」說著,眼淚奪眶而出,「我好不容易夢到你,夢裡的你,還不肯溫柔一點,你罵我……罵我……」
爾康依稀的感到,那股不能控制的大力量又來了,正在拉扯著他,要把他拉扯到另一個世界裡去。他近乎崩潰的喊:
「我不罵你,我不罵你!我著急呀!紫薇,我沒有時間了,我要走了,你肯不肯聽我呢?算我求你了!」
紫薇知道他要消失了,大急,喊著:
「不要消失!不要像前面幾次那樣,說了一半話就不見了!我不要醒,我要夢到你!爾康……抱著我,不要消失……不要消失……抱著我……」
「紫薇……紫薇……紫薇……我抱著你,我抱著你!」
爾康就張開雙手,把她緊緊一抱。但是,他抱了一個空。那種感覺又來了,他的身子陡然從高空中,向下墜落。他忍不住放聲狂喊:
「紫薇……紫薇……紫薇……」
「紫薇……紫薇……紫薇……」他的喊聲持續著,他的身子,下墜、下墜、下墜……他掉回到他的皮囊裡,這副皮囊,正躺在緬甸皇宮的綾羅綢緞中。
慕沙撲到枕邊去,凝視著他。
「紫薇這個名字,你已經叫了幾個月,還沒叫夠嗎?來!該吃藥了!蘭花、桂花,過來幫忙!」
蘭花和桂花過來,扶起爾康的頭。慕沙掐住他的嘴,把藥水和藥粉灌了進去。巫師和大夫圍著他,檢査著。
「真奇怪!幾次要死都沒死,這個人實在命大!」大夫不解的說。
「不是他命大,是八公主的誠心,感動了鬼神!」巫師感動的看天空。
「你們的意思是說,他會活下去嗎?」慕沙驚喜的問。
「不是!他遲早逃不過一死,八公主心裡要有數!這個駙馬,是我見過的最離奇的病人。按道理,他早就應該死了!你看,他腿上的傷,一直沒有癒合,已經潰爛了!如果毒走到全身,他還是活不成!」大夫說,察看著爾康的傷勢。
慕沙一聽,就急切的喊:「銀硃粉!銀硃粉!你再給他一些銀硃粉!」
「銀硃粉止痛很有效,救命還是差一點!」大夫說。
「什麼東西救命最有效呢?」
大夫用手指了指天。這時,爾康忽然從**彈了起來,含糊不清的喊著:
「東……東兒!東……兒……為什麼……不要……東、東……東兒……」
慕沙壓住了他的身子,她聽不懂「東兒」兩字,以為是「痛啊!」緊張的大喊:
「他痛!他喊痛……他痛!快!銀硃粉!銀硃粉!」
蘭花、桂花拿了銀硃粉和水過來。大家壓住他,又是一陣手忙腳亂的灌藥灌水。折騰半天,他躺下了,神志昏迷,嘴裡喃喃的說著:
「我不……消失……我不……消失……不、不、不……消失……」
當爾康還掙扎在生死邊緣的時候,北京的學士府,已經為爾康舉行了盛大的葬禮,把他葬進了福家祖墳裡。
出殯那天,悲悽的送葬行列,綿延了好幾裡。爾康的靈柩,裝飾得豪華而隆重。紫薇渾身縞素,在小燕子和晴兒的一步步扶持下,腳步蹣跚的走向墓園。東兒披麻帶孝,一步一顛躓,扮演著孝子的角色。福倫、福晉一邊走,一邊哭。永琪帶著文武百官、親屬、浩浩蕩蕩的跟在後面,人人都溼了眼眶。
在北京的「爾康」,就這樣「入土為安」了。爾康的盔甲、爾康的紫薇花、爾康的寶劍、爾康的同心護身符……騙過了所有的人。對福家和宮中眾人來說,留下的悲痛,是無邊無際的,是無時無刻的,是無了無休的。
一直等到爾康下葬了,永琪才有機會和晴兒談到簫劍。
這天,在御花園裡,他和小燕子,陪著晴兒,走到花木扶疏處的綠陰深處,四顧無人,他才開口:
「晴兒!自從我回到北京,就忙著爾康的事,心裡被爾康的死填得滿滿的,忙到現在,才有工夫跟你好好談談!你知道嗎?這次的清緬戰爭,簫劍也參加了!他一直跟我們在一起!」
晴兒點點頭,眼睛閃亮的看著永琪。
「我知道他參加了,爾康的快馬傳書裡,有他的資訊……他怎麼會參加呢?」
「我們剛到雲南,他就現身了!原來他一路跟著我們,他對雲南的氣候、地理、人情……都非常熟悉,成了我們的軍師!這個經過,我慢慢再跟你談。他留在雲南大理,有話要我帶給你,他說,時機成熟,他就會到北京來帶走你,要你跟他一樣堅定!我想,他一定在定一個萬全的計劃!」
晴兒一則以喜,一則以悲。
「可是,老佛爺最近一直跟我說,要把我指婚給八阿哥!我幾乎天天在求她,我都不知道我能支援多久。再說’我以前發過重誓,我也很怕違背誓言,會讓簫劍不幸!」
小燕子忍不住插嘴說:
「晴兒!你別考慮那些重誓了,我早就告訴過你,危急的時候,人人都會發誓,從來沒有人應過誓!關於老佛爺的指婚,只要你咬緊牙關,就是不答應,老佛爺也沒辦法強迫你進洞房!」
晴兒深思著,長長一嘆,說:
「我目睹了爾康和紫薇的故事,心裡也有很多的啟示。人生,大概沒有比‘天人永隔’更悲慘的事了!看到紫薇的痛徹心肺,看到福家全家的傷心,我這才體會到無法相聚的絕望。我覺得,我們活著的人,如果還不能珍惜我們的感情,還不能堅持奮鬥,為團聚而努力,那就太可惜了!」說著,她堅定的一點頭,下了決心,「是!我會等他!不管五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反正等他!」
小燕子感動的點頭,伸手握住她的手,親切的喊著:
「我的好嫂子!我哥沒有白白愛你,沒有白白為你受這麼多苦!」想想,又一嘆,「可憐的紫薇,我們要怎樣才能幫助她呢?」
「唉!」永琪跟著一嘆,「失去爾康的痛,大概我這一生都好不了,連我都這樣,紫薇的痛,更加可想而知。人生,怎麼會有這樣悽慘而無助的事情呢?我好想回到從前,就是回不去!」
小燕子又忍不住淚汪汪,晴兒眼眶也跟著溼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