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跟我提你在大雜院的事情,現在不是大雜院,知畫不是大雜院裡的女人,這個孩子還沒足月,是被我撞出來的……老天!」他又去捶桌子,「我做了什麼事?知畫說得對,我們很可怕,我們殺人不見血……」
小燕子聽他這樣說,又急又委屈,挺直背脊,瞪著他說:
「你不要因為自己充滿了犯罪感,就順著知畫的話去想,知畫就是要你有犯罪感,就是要你不忍心,她是很厲害的角色,我就上過她的當!到底誰是‘殺人不見血’我們還不知道呢……」
小燕子話沒說完,永琪抓住她的雙肩,一陣亂搖,痛楚的喊:
「小燕子!你仁慈一點,知畫為了救簫劍,委委屈屈的嫁了我,我為了愛你,一再冷落她,現在,還把她弄到這麼悽慘的地步,而你……一點同情心都沒有,你變了!你變聰明了,也變狠心了,你和宮裡那些鉤心鬥角的女人,沒有兩樣……」
永琪這幾句話,像是狠狠的一棒,敲在小燕子頭上,她大受打擊,瞪大眼睛看著他,不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這時,新房裡又傳來知畫一聲尖銳的哀號:
「娘!娘!我娘在哪兒……老佛爺,我要我娘……啊……永琪!」她開始聲聲哀號,「永琪……永琪……救我……我要死了……永琪……永琪……」
永琪聽得冷汗涔涔,推開小燕子,衝出房門。小燕子怔在那兒,滿臉灰敗,動也不動。晴兒急忙走過去,拉住她的手,發現她的手冷冰冰的。
「不要跟五阿哥認真,他現在心慌意亂,自己說些什麼,他都弄不清楚!畢竟,知畫懷的,是他的兒子,他的緊張就可想而知!對知畫,他一直就充滿了犯罪感,不是從今天開始的,是從老早就開始了。」她壓低聲音,悄悄的、哀懇的說,「為了你哥,我們一定要忍!你千萬不要沉不住氣!」
小燕子吸了吸鼻子,咬了咬嘴唇,努力忍住眼眶裡的淚。
永琪衝到了產房外,就被杜太醫和珍兒、翠兒、明月、彩霞等人攔住。
「五阿哥不能進去,那兒是產房,五阿哥不方便進去!」杜太醫說,「臣已經熬了催生的藥,也熬了提神的藥,只要福晉撐得下去,孩子活命的機會還是很大……」
杜太醫話沒說完,房裡,知畫的慘叫又傳了出來:
「永琪……哎喲……我痛痛痛啊……快要痛死了……永琪!永琪!永琪……你在哪兒?我……我……啊……救我……救我……救救我……」
永琪一陣顫慄,推開杜太醫,就向房裡衝去。
眾丫頭趕緊去攔住門,七嘴八舌的喊:
「不行不行呀!五阿哥不能進去,在外面等就好了呀……」
永琪用力一推,丫頭們摔的摔,跌的跌,他就大步進門內去了。令妃驚呼:
「五阿哥!你怎麼進來了?快出去,這兒沒你的事!」
「娘娘,知畫就是我的事!孩子也是我的事!」永琪著急的說。
太后抬頭一看,喊著說:
「令妃,讓他進來吧!知畫口口聲聲在叫他……生死關頭,別忌諱了!」
永琪奔到床頭,看到知畫面色慘白,冷汗涔涔,髮絲都被汗水浸透了,貼在額上面頰上,眼裡全是恐懼、無助和痛楚。從來,知畫都是打扮得亮麗出眾的,何曾這樣狼狽過。這種狼狽和無助,就更加撕裂了永琪那顆善良愧疚的心。
「知畫,知畫,我來了,我在這兒!」他扶住她的頭。
知畫抬眼看他,眼裡,滾出大顆大顆的淚珠。她氣若游絲,充滿歉意的說:
「永琪……對不起……我怕我保不住這個孩子了……對不起……」
永琪頓時心痛如絞,漲紅了眼圈,啞聲說:
「不要再說傻話,是我對不起你,把你害成這樣!你不要洩氣,勇敢一點,我在這兒陪你,好不好?」
知畫拼命吸氣,淚霧中的眸子暗淡悽楚,她顫聲說:
「永琪……請你告訴我娘和我爹,我辜負了他們的期望……我……大概活不成了,我也沒想到會這樣……告訴他們,我……好想他們,只怕今生再也見不到面了……」一陣痛楚翻天覆地的捲來,她大叫,「哎喲……哎喲……啊……啊……」
永琪抱緊她的頭,嚇得臉色慘白,用帕子拼命擦拭她的額頭和麵頰。
「知畫知畫,你會好的,你會熬過去的,你會再見到你爹和你孃的……你振作一點,我們再好好的開始……我會補償你的……知畫……知畫!」
房門口,小燕子和晴兒早已忍不住,都溜了過來,站在一群宮女中,伸長了腦袋觀望著。
只見知畫頭一歪,昏厥過去了。永琪大叫:
「知畫!醒來醒來……知畫,你怎麼了?」
「不能昏厥過去,我來……參片參片!」令妃急喊。
「杜太醫!病人昏厥過去了,怎麼辦?」太后跟著喊。
「藥來了!提神藥來了!大家給她灌下去!掐她的人中,喊她!」杜太醫把熬好的藥,遞給產婆。
產婆端著藥過來,和幾個嬤嬤圍著知畫,灌藥的灌藥,掐人中的掐人中,拍打臉頰的拍打臉頰,大家喊成一團,情況危急而慘烈。
「福晉!福晉!醒來醒來……孩子就快出來了……再用力呀!不可以昏厥過去!」
永琪看得魂飛魄散,驚心動魄,整顆心都絞扭著,覺得慘不忍睹。知畫在眾人的一陣折騰下,醒來了,大叫:
「啊……好痛好痛……讓我死吧……我不要活了……我也不要生了……」
「知畫!振作振作,熬過了今晚,生下小王爺,就是榮華富貴了……」令妃喊。
「我不要榮華富貴,我什麼都不要了……」知畫痛極,眼光找尋著永琪,哀聲呼喚,「永琪……永琪……」
永琪又急撲上前,握住了她的手,顫聲說:
「我在……我在……我在……」
知畫痛得三魂去了兩魂半,此時此刻,真情流露,她凝視著他,眼裡全是後悔和自責,掏自肺腑的說:
「永琪……原諒我,原諒我情不自禁,喜歡你太多,給了你好多的負擔……我知錯了,請原諒我……」說著,眼淚從眼角滾落,「老天一定在懲罰我太貪心了,才要我受這麼多苦……」
這番坦誠相告,更加撕碎了永琪的心,他這才知道,自己一路走來,帶給她多少痛苦。他情不自禁,把她的頭緊抱在胸前,啞聲說:
「請你不要這樣說,是我應該請求你原諒,是我愧對你,是我太薄情……」
太后和令妃相對一看,太后眼裡溼漉漉。
門口的小燕子,聽得心也碎了,臉色灰白,神情慘淡。她恨不得自己是知畫,恨不得永琪抱著的是她!她寧願為他生孩子,寧願為他死!她的眼眶,也是溼漉漉。
知畫又一陣劇痛,急喊:
「永琪!握住我的手,永琪……不要放開我……啊……」
「是!是!是!」他緊握著她的手,汗水也滴滴滾落,「怎樣能讓你好過一點,我就怎樣做……你需要我怎樣?告訴我!」
「只要握著我,只要握著我……」
「是!是……」
又是一陣劇痛襲來,知畫慘叫:
「哎喲!我受不了了……哎喲……」
產婆嚷著:
「福晉!看到孩子的頭了,趕快用力!再來一次,用力呀……」
知畫的手,抓緊了永琪的手,拼命攥著,拼命拉扯著。
「哎喲……老天啊!菩薩啊!永琪啊……幫我幫我幫我……」她一陣用力。
永琪也跟著用力,死命攥住她的手。
驀然間,一聲嘹亮的兒啼響了起來。產婆喜悅的大喊:
「生了生了生了!恭喜老佛爺!恭喜娘娘!恭喜福晉,恭喜五阿哥……是一位小王爺呀!」
桂嬤嬤和眾產婆,就歡呼起來:
「小王爺……小王爺……菩薩保佑,活得好好的,長得好漂亮……是位小王爺呀!老佛爺,娘娘大喜大喜啊!福晉大喜了,五阿哥大喜了……恭喜恭喜啊!」
太后鬆了一口氣,和令妃交換著喜悅的眼光,太后就拍著知畫,說:
「知畫!你成功了!永琪終於有兒子了!」大喜之下,熱淚也奪眶而出,她一面拭淚,一面感恩的說,「皇上的洪福,祖宗的保佑呀!知畫,你是我們愛新覺羅家的大功臣!」
「趕快去向皇上報喜!鞭炮準備了嗎?可以放鞭炮了!」令妃喜滋滋的喊。
一陣鞭炮震天價響,太監們歡聲的喊了出去:
「小王爺出世了!小王爺出世了!」
知畫聽著,在這番折騰下,疲憊已極,氣若游絲,卻目不轉睛的看著永琪,感動的、感恩的說:
「我做到了……永琪,我生下了你的兒子……我要給他取名字叫‘綿億’,綿綿不斷的‘綿’,億億萬萬的‘億’!是我‘綿綿不斷的深情,億億萬萬的決心’,才創造了我們共有的這條小生命!希望他長大以後,有‘瓜瓞綿綿的福祉,億億萬萬人的愛戴’!他是我們的‘綿億’,好不好?」
永琪拼命點頭,喉中哽咽。
「好!綿億,很好的名字!」
知畫深深看他,又說:
「我對你,盡心盡力了!」她看向太后,「老佛爺,我對您也可以交差了!」再看回永琪,「請你……好好的愛護綿億,讓他長成一個像你這樣的好王子。」說著,就虛弱的微笑起來,「永琪,你說的對,我的本身就是一個‘悲劇’,我……」她的聲音越說越弱,「大概已經結束你的‘意外’,完成我的‘悲劇’了!」
知畫說完,頭一歪,再度暈厥過去。
永琪大震,驚喊著:
「知畫!知畫……不要走!我們化悲劇為喜劇,你對了,我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補償你……知畫……知畫……」他抬頭急喊,「杜太醫!杜太醫……趕快進來看看呀!」
杜太醫、小燕子和晴兒,都衝進房來。
「這怎麼辦?有沒有危險呀!」太后緊張的問。
杜太醫急忙把脈,臉色沉重的站起身子:
「回老佛爺,福晉流血過多,耗損過久,已經筋疲力盡,只怕會撐不下去了!」
永琪大震,跳起身子,抓住杜太醫胸前的衣服,紅著眼眶嚷:
「不許說撐不下去,你快治!能用的藥,全部用出來……她才十八歲,正是一個女子最好的年齡,正是要享受生命的年齡,她不可以死!你聽到沒有?」
「可是……可是……福晉太衰弱了,臣只怕無能為力……」
太后一聽,身子一軟,差點摔倒,令妃和桂嬤嬤趕緊扶住。永琪更急,喊:
「你還沒有治,怎麼知道無能為力?趕快再請幾位太醫來,大家會診!我要她活著,你們聽到沒有?」
「把鐘太醫、林太醫通通傳來!」令妃嚷著。
「是是是!知道了!臣趕緊去傳鐘太醫,林太醫……臣再開方熬藥去!臣一定盡全力救福晉!」杜太醫一迭連聲的應著,趕緊出房去。
桂嬤嬤和眾嬤嬤忙著在知畫嘴裡,塞進參片,忙著掐人中,喊著:
「醒來醒來呀!福晉……你總要看看你的公子呀!你當了額娘了,你生下小王爺,你真了不起,趕快醒來呀!」
知畫毫無生氣的躺在那兒,臉色像白紙一樣。
太后和令妃,都焦急的看著。
永琪在床前坐下來,握著她的手,凝視著她,虔誠的、承諾的說:
「知畫,我要你活著,誠心誠意的希望你活著!我瞭解你的期盼和悲哀了,我知道我帶給你多大的傷害……我是怎麼了?我一天到晚忙著去保護別人,而讓眼前的人遍體鱗傷,我到底在做些什麼呢?我是‘曠世奇才’!我瞭解了,但是,你不要讓我瞭解得太晚!」
太后聽著,眼睛裡都是淚,頗為感動。
這時,產婆們已經洗乾淨了嬰兒,包在襁褓中,抱到太后面前來。
「老佛爺!小王爺因為是早產,有點小,不過……慢慢就會長大了!」
太后看著孩子,忍不住抱了過來,含淚注視。她把孩子抱到永琪面前來,給他看。
「永琪!為了這個孩子,知畫幾乎拼掉了她的命,如果她好了,你再辜負她,我絕對不會饒你!」太后說。
永琪看著那個弱小的生命,不勝感慨。
「為了這樣一條脆弱的小生命,值得知畫拼掉她那麼美好的生命嗎?」他凝視知畫,幾乎是「請求」的說,「知畫!你必須好起來,我才能結束你生命裡的‘悲劇’!你得給我機會!」
小燕子看到這兒,聽到這兒,眼淚慢慢的落下,轉身回房去了。
晴兒見小燕子這樣,急忙跟著去了。
小燕子衝進了房間,就悲切的喊:
「晴兒!我完了!我輸給知畫了!永琪不再愛我,他愛上知畫了!我有最強烈的預感,我會失去永琪!知畫會一點一點的佔據他,直到他心裡再也沒有我為止!可能……現在她已經達到目的了!」
晴兒急忙關上房門,拉住她的手,認真的說:
「不會的!今晚的一切,不能用常理來推斷!永琪和你,是從你進宮就開始的感情,是七年以來,點點滴滴堆積的感情,是風裡浪裡,培養出來的感情,哪裡是知畫能夠取代的?」
「但是,她已經取代了我,你也親眼看到了,永琪根本看不到我,他守著她,他握著她的手,他說,他要結束她的悲劇,那是什麼意思?那就是要開始我的悲劇!我完了!真的完了!」
「你不要慌,自己亂了陣腳!知畫現在面臨生死關頭,永琪說的做的,都不是男人對女人的感情,只是一個有責任心的人,因為歉意所做的懺悔而已!」晴兒握緊小燕子的手,誠摯的說,「我們大家,在這一陣子,都負擔了太多的悲劇,永琪負擔的,尤其重大!爾康的死,他已經自責得不得了,如果知畫再有什麼不幸,他如何面對自己的良心?小燕子,你要體諒永琪,他嚇壞了!他嚇得不知所措了!」
小燕子無助的張大眼睛,看著晴兒。晴兒就拉著她的手,走到床邊坐下。
「我們在這兒靜靜的等,只要知畫脫離了危險,永琪就會恢復正常。」
「那……如果知畫死了,怎麼辦?」小燕子害怕的問。
晴兒想了想,說:
「我覺得不會,知畫一直很健康,生孩子看起來都很危險,但是,每個女人都會生,我覺得她會渡過難關的!」
小燕子用手託著下巴,看著窗子。為什麼她沒有保住那兩個孩子?綿億?為什麼她沒有給永琪生下綿億?她心中一片悽慘,知畫還在生死關頭,她不該嫉妒,不該吃醋。但是,天啊!她嫉妒知畫!嫉妒她生下綿億,嫉妒她被永琪擁抱著,呵護著,憐惜著。同時,她也恨這個會嫉妒的自己!是的,她變得殘忍了,為什麼她不能容忍知畫呢?為什麼她不能愛她呢?她心裡充塞著幾千幾萬種思想,幾千幾萬種煎熬。天啊!如果她當初沒有冒充紫薇,如果她當初沒有進宮,如果她當初沒有愛上永琪……她就不必忍受這些了!但是,她那麼喜歡永琪,喜歡得心會痛,喜歡得連殺父之仇,都能包容!天啊,我不是小燕子,我變成一個「宮裡的女人」了!她就這樣胡思亂想著,直到窗外,暗沉沉的天空,逐漸被曙色染白。天亮了。
房門被推開了,明月和彩霞端著洗臉水,輕手輕腳進門來。彩霞看到兩人坐在床沿發呆,嚇了一跳。
「兩位格格,怎麼一夜沒睡?我們以為你們老早就睡了,老佛爺還說,不要吵醒你們,令妃娘娘送她回慈寧宮了!」
晴兒一震,急忙起立,問:
「知畫怎樣了?」
「杜太醫還留在這兒,其他太醫也回去了!」明月說。
小燕子從沉思中驚醒,立刻急急的問:
「太醫怎麼說呢?」
「太醫說,情況還是很危險,但是……」她皺皺眉,小聲說,「我覺得沒什麼問題!」
「為什麼?」晴兒問。
「因為我聽到杜太醫送老佛爺出門的時候,說了‘放心’兩個字,老佛爺就挺安心的走了!」彩霞低聲說,「假若福晉很危險,老佛爺和令妃娘娘,大概不會走吧!」
「再有,」明月介面說,「老佛爺心情很好的樣子,也沒有催著晴格格回去,還說要你們兩個多睡一會兒!」
晴兒不禁去看小燕子,兩人都在驚疑中。小燕子又急急的問:
「那……知畫現在怎樣?五阿哥呢?」
「福晉睡著了,可是,一直拉著五阿哥的手不放,五阿哥也不敢動,就一直坐在床前面。」彩霞說。
小燕子一仰身,倒上了床,哀聲說:
「晴兒,你不要多說了,我告訴你,我的‘悲劇’已經開始了!」
晴兒不語,心裡湧上了困惑和擔憂,對永琪失去了把握,悲哀的看著小燕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