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三江城的東城,幾乎是個貧民區,這天正在趕集,市集中,攤販雲集,賣雞賣鴨賣水果賣舊貨,應有盡有,熱熱鬧鬧。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市集中買東西,不買東西的人就在閒逛,孩子們追逐玩耍。好像全東區人,都集中到這兒來了。
爾康也擠在人群中,他那件新郎服,早已穿得破舊不堪,連顏色都分不清了,只看得出來是件緬甸服而已。他的崗包早已不知去向,頭髮披散著,長長短短,參差不齊的掛在臉龐上,半遮著眼睛和臉上的傷疤。滿臉鬍子,和披散的頭髮混淆著,簡直是「人面不知何處去,一堆茅草亂蓬蓬」。他看來形容枯槁,雙眼無神,瘦削到幾乎不成人形。邁著踉蹌的腳步,打著哈欠,他抖抖索索的在人群中搜尋著什麼。他的眼光,陰鷙的從亂髮中窺探著四周,然後,他捱到一個女人身邊去。
女人正在和小販討價還價,雙方用緬甸話吵吵鬧鬧。她的錢包,就放在攤販桌上。爾康覬覦的眼神,死死的盯著那個錢包。趕快下手吧,偷走這個錢包,可以換取幾天的白麵,趕快下手吧!
在市集另一頭,紫薇、永琪、小燕子、老高在四面探視,幾個武士遠遠相隨。他們的眼光,並非沒有看到爾康,但是,這個畏縮的、襤褸的乞兒,和爾康的形象實在相差太遠,誰都沒有注意他。老高邊走邊說:
「我今天又去了一趟皇宮,天馬已經離開皇宮,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了!」
「現在只能用‘盲目尋找法’,我們在東門市集找,簫劍、晴兒和福伯父在南門市集找,大家用幾天工夫,把三江城所有的市集走一遍,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老高,拜託你聽聽大家的談話,說不定聽出什麼疑點來!」永琪說。
「是!」
眾人就在人群中走著,東看看,西看看,依然沒有注意到爾康。
爾康也沒有發現紫薇等人,他正全神貫注在那個女人的錢包上。
女人開始選東西,要了這個又要那個,講價講不停。爾康偷偷的伸出手去,閃電般扒了那個錢袋,鑽進了人群,像條滑溜的魚,遊進人潮,飛快的逃跑。女人忽然發現丟了錢袋,大叫:
「有小偷!有小偷!快抓小偷呀……」
永琪等人被驚動了,大家跟著方向看了過去。只見那個小偷,溜進人群,就迅速的取出錢袋中的錢,再把錢袋丟在地上。小燕子眼尖,一眼看到了,尖叫:
「小偷在那兒!錢袋已經空了,快去抓!」
正在飛跑的爾康,忽然聽到小燕子的聲音,嚇得直跳起來,這一驚非同小可。他急忙回頭看去。不看還好,一看更是魂飛魄散,他居然看到了紫薇!
紫薇也一眼看到爾康!雖然他憔悴至此,雖然英雄形象全部消失,雖然亂髮蓬蓬,衣不蔽體,雖然行徑奇特,匪夷所思……但是,他就算變成了灰,她也認得出來,這,就是她的爾康呀!她大震,呆住了。
爾康比紫薇更加震動,天啊!他願意付出生命和一切,只要紫薇沒看到今天的自己!天啊!
「是紫薇!紫薇和小燕子……還有永琪……他們怎麼會在這裡?」他的冷汗,從背脊一直冒到頭頂,「我不能讓他們看到我這個樣子……我寧願死,也不能讓他們看到我這麼狼狽……」他想著,就拼命的鑽進人群,迅速的,沒命的往前奔跑。
小燕子根本沒有認出那是爾康,喊著:
「小偷往那邊跑了!要不要管閒事?要不要追?」
「這是緬甸呀,」永琪也沒認出來,拉住小燕子,「我們自顧不暇了,你還要幫緬甸人抓小偷?不許去!也不要用中文叫!」
許多緬甸人,已經拿著棍子棒子,去追爾康。
爾康顛躓的,跌跌撞撞的往前奔。一面奔,一面恐懼的回頭看。
紫薇回過神來,大喊:
「爾康!那是爾康呀!」
永琪和小燕子大驚,大家急忙看去。
紫薇早已控制不了自己,飛奔著,穿過重重的人群,對著爾康的方向追去,嘴裡發出撕肝裂肺般的大喊:
「爾康……你為什麼要跑?是我呀!是紫薇呀!爾康……我們來找你了!你不要跑……不要跑……大家都來了……」
爾康聽到紫薇的喊聲,跑得更快了,他拼命的穿過人群,拐彎抹角,鑽進一條小巷。還好,他對這兒的地形熟悉,東鑽西鑽,四周的巷子,越來越殘破。他心底,悲吟般的喊著:
「紫薇……回去回去……爾康已經死了,老早就戰死了!記著那個戰死沙場,英勇的爾康,放掉我……你不要來……回去回去……」
紫薇不顧一切的追著,她被人群撞得東倒西歪,兀自狂奔狂喊:
「爾康……爾康……是我呀,是紫薇呀……爾康……爾康……」
紫薇跑得太急,腳下一絆,跌倒在地。小燕子、永琪、老高和武士們趕緊撲奔上前,扶起她。
這樣一耽擱,爾康已經鑽進一條破落戶住的貧民區。他看到一個豬棚,想也不想,就鑽進豬棚去躲了起來。
紫薇、小燕子、永琪追了過來,大家東找西找。
後面呼嘯而至的人,找不到小偷,都紛紛往前跑走了。
「不見了!」小燕子瞪著紫薇,「紫薇,你眼花了,糊塗了,那個小偷怎麼可能是爾康?」
「我看也不像!」永琪說,「爾康個兒高,那個人彎腰駝背的,沒有一點爾康的樣子,你一定是想得太多,把一個緬甸的流浪漢也看成是爾康,這實在有點離譜!」
老高也搖頭,對紫薇說:
「格格一定弄錯了,你想,八公主千方百計,要和額駙成親,如果額駙是這個樣子,八公主怎麼會要他呢?想必,他是風度翩翩的!」
躲在豬棚裡的爾康,瑟縮在一隻大母豬的後面,大家的對話,清楚的傳了過來。他聽到這些話,更是自慚形穢,不勝悲苦,心底在輾轉呻吟:
「紫薇,你是最善良最體貼最瞭解我的人,我弄到今天這個局面,最不想見的,就是你!我已經配不上你,請你回去,讓我自生自滅吧!」
紫薇站在豬棚外面,焦灼的四面張望。固執的,堅定的說:
「那是他!那是爾康!他就在這附近,我已經感覺得到他的呼吸,聽得到他的心跳,我知道,他就在我的身邊!」
紫薇看到那個豬棚,聽到裡面的豬群,發出低鳴的聲音,空氣裡,瀰漫著豬舍的味道,臭氣熏天。她想了想,身子一彎,要鑽進豬棚去。
小燕子急忙拉住她,跺腳喊:
「你瘋了?爾康怎麼會躲在豬棚裡?他看到我們,高興都來不及,為什麼要躲我們?何況,這是豬棚耶!爾康最愛乾淨,平常衣服髒了都不肯穿,怎麼會鑽進豬棚?」
爾康一聽,咬緊牙關,悲苦已極。是的,這不是爾康!這怎麼可能是爾康呢?
紫薇推開小燕子,對豬棚看進去。用世上最溫柔的、最深情的、最真摯的、最美妙的聲音,悽悽楚楚的說:
「爾康,我知道你在裡面,你要我進來找你嗎?我進來了,你不要跑,你等我……」
什麼?她要進豬棚?爾康大驚,跳起身子,沙啞的喊:
「好髒!你不許進來!」
隨著爾康的聲音,他從豬棚中,飛奔而出,繼續向前奔跑。
這一下,永琪和小燕子也都大驚失色,永琪急喊:
「是爾康!真的是爾康!」
永琪就施展輕功,急追過去。大喊:
「爾康!你站住!不管你遭遇了什麼,你不能看到我們還開溜!我們是你的家人,朋友,兄弟……你跑什麼?難道你連我們都不認識了嗎?難道你連紫薇都不認識了嗎?」
小燕子和武士們也施展輕功,急追過去。
爾康回頭一看,魂飛魄散,狼狽的跑著,悲切的喊著:「我不是爾康,爾康已經死了!我是小偷,我是行屍走肉,我怎麼會是爾康?你們走!不要追我……不要追我……」
紫薇聽著,心碎的體會到,這時的爾康,是多麼不願見到他們!他一定有難言之隱,自慚形穢。她和爾康,早已心念相通,這種體會,撕碎了她的心。她拼命奔跑,因為不會武功,已經落在永琪和小燕子的後面,她追著大家,哀聲大喊:
「永琪!小燕子!你們不要追他!讓我去跟他說,你們停下來,不要追!你們這樣追,他更會跑!」
永琪急忙收住步子,對眾人說:
「紫薇說得對,他……好像跑不快!讓紫薇去追他……」他納悶著。
小燕子、永琪和武士們,就停步觀望。
剩下紫薇,狂追著爾康,喊著:
「爾康……你停下來,不要躲我!不管你現在是什麼樣子,不管你多麼狼狽,你是我的爾康呀!你怎麼忍心讓我這樣追你呢?你知道我跑不快……」
爾康頭也不回,沒命的跑著。紫薇也沒命的追著,邊追邊喊,力盡聲嘶,腳下石頭一絆,整個人又撲倒在地。小燕子看到紫薇摔倒,就要飛奔過去,永琪一把抓住了她,低聲說:
「不要過去,看看爾康會怎樣?」
爾康聽到紫薇摔倒的聲音,驀然回頭,心中大痛,不禁停步。紫薇看到他站住了,就一步一步爬向了他,一直爬到他的腳邊。他低頭一看,拔腳又要跑。
紫薇一把抱住他的腿,仰頭看著他,掏自肺腑的說:
「爾康,山無稜,天地合,才敢與君絕!」
爾康怔住,眼淚奪眶而出,沿著面頰滾落。紫薇攀住他的身子,站了起來,凝視著他的眼睛。然後,她心疼至極的、憐惜的抬起雙手,去撫摸他臉上的刀疤、亂髮、眉毛、眼淚和瘦削的面頰……她的淚水也奪眶而出,不停的掉下來。她哽咽的說:
「我不知道你受了多少苦,我心疼你的每一個傷口,不管是身上的,還是心上的……但是,這些都結束了,因為我找到了你!」
爾康動也不動,紫薇就抱住了他,身子貼著他。他一震,推她,啞聲的說:
「別碰我,我好髒!」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紫薇一迭連聲的喊著,雙手抱緊了他的腰,把頭埋進他的肩頭。
小燕子和永琪,虔誠的站在那兒看,兩人眼中,都充滿了淚水。
爾康和紫薇,就這樣依偎片刻,然後,爾康推開了她,開始向前走。這個豬舍旁邊,不是紫薇能夠停留的地方,他埋著頭,一個勁兒往前走。她不知道他要走到哪兒去,生怕再刺激他,也不敢問。看他沒有逃跑的意思,就伸手挽著他,亦步亦趨的跟著他。小燕子和永琪,不敢上前,也跟在後面。武士們當然緊緊相隨。就這樣,一行人來到郊外,眼前一亮,只見繁花如錦,綠草如茵,到了一個遍地野花的山坡上。
小燕子困惑的看著,悄聲問永琪:
「爾康怎麼弄成這個樣子?紫薇為什麼還不趕快帶他回客棧去梳洗一下?他們一直走,要走到哪裡去?」
「我想,爾康不肯跟紫薇回客棧,他們一定還有話要談,所以走到這個沒人的地方來,我們除了靜靜的跟著他們,保護他們,沒有第二個方法。如果紫薇需要我們幫忙,她一定會出聲的,我們跟著就好。」
爾康走進花叢裡,仍然低著頭急走。紫薇再也忍不住了,死命拉著他。
「不要再走了!你要走到哪裡去?好不容易見面了,你連正眼都不看我……」她哀求的看著他,「你知道阿瑪也來了,簫劍和晴兒都來了,我們大舉出動,到緬甸來找你!我們趕快去客棧,就可以和阿瑪他們團聚了!」
爾康顫慄了一下,神色更加倉皇,他看了看骯髒的自己,頭垂得更低了。
紫薇走到他對面,伸手去扶他的頭。
「爾康,不要這樣子,看著我!你有什麼話要說,告訴我!」
爾康立即一退,啞聲的喊:
「不要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