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永泰這一齣頭,便是葉向高和方從哲都要掂量一下。
實際上他們已經瞭解到馮紫英的一些觀點,比如將工部工匠工人全數撥付給願意去登萊遼南建船廠的商賈,朝廷出資扶持這些船廠建設,甚至還要直接由朝廷出資向這些船廠訂貨,預付定金,這基本上就是由朝廷包辦一條龍了。
這遠遠超出了朝廷的底線。
這意味著開海舉債所得幾乎都要砸到登萊和遼南建設上去了,而一旦遼東和宣大邊防有事,糧餉不足,那麼還得要找朝廷戶部要錢。
而且登萊遼南建設一旦錢銀不夠,肯定還會向朝廷伸手要錢銀,以王子騰的性子,那幾乎是鐵定的,而朝廷前期投入這麼多,又是這樣一樁事兒,不可能半途而廢,軍隊和皇帝也不會答應,這幾乎就又變成了一個無底洞。
對葉向高和方從哲的臉色不渝,齊永泰視若無睹,他知道這肯定會讓這幾位不高興,不過這是他的責任。
永隆帝沉吟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頭,「也罷,聽聽也無妨,崔卿,你意便是由馮鏗來講解此事麼?」
「回稟陛下,臣正是此意。」
崔景榮終於舒了一口氣。
他的任務完成了,成功的把話題引到了這上邊兒,配合齊永泰讓永隆帝點頭同意馮紫英來陳述這一方案。
之前馮紫英在船上就已經和魏廣微、吳亮嗣等人進行了幾次辯論,雖然不能說徹底說服了魏廣微和吳亮嗣,但是他們也承認如果朝廷認定登萊和遼南這條運輸線必須儘快打通的話,恐怕唯有馮紫英此法算是可行的,依靠工部那幫人是絕無可能。
所有人的目光再度投射過來,落在老神在在的馮紫英身上。
永隆帝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這個傢伙還真有意思,十六歲之齡,居然就能在朝會中唱主角了,嗯,且看他表現如何。
「馮卿,那你來說說你的建議,也好讓朕和朝中諸公聽一聽你的想法,嗯,你辦的那份《內參》,今日朝會之後,不管結果如何,亦可就此好生闡述一番,《軍情動態》,《國計民生》這幾個欄目是朕最喜歡看的,朕覺得似乎都應該靠得上,不妨都來議一議,……」
永隆帝輕快的口吻讓葉向高和方從哲等人心裡都是一苦,看樣子皇上似乎有被說動的意思,這還沒開始呢,就已經有這個姿態,一旦真的被對方說動,只怕朝中那幫見風使舵之輩又要附議了。
「回稟陛下,臣之想法恐怕和朝中諸公考慮問題的角度未必一致,畢竟臣只是在翰林院擔任修撰,有幸跟隨崔大人一行南下江南,方能瞭解我大周地大物博,繁盛若斯,但是對比江南北地,臣又深感憂慮,所以也有幾個問題想要詢問諸公,若是能得到一個明確答覆,臣之建議方能有可行之道。」
馮紫英的話在大殿內立即引起了一陣竊竊私語,連齊永泰和喬應甲都忍不住皺起眉頭,這傢伙是不是有些託大了?
永隆帝越來越覺得這個傢伙的有趣了,還要問幾個問題,雖然說是要問朝廷諸公,其實恐怕也還包括了自己,這倒是挺有意思,已經很久沒有在朝堂上有這樣一股清風吹來了。
「朕允了,若是有什麼問題涉及到此番開海事務,儘管問來,別說內閣諸公,便是朕亦可回答馮卿的問題。」
永隆帝大包大攬,顯然就是要這幫人都拉進來不準迴避和顧左右而言他,更是讓葉向高和方從哲等人臉色一暗,心中叫苦不迭。
「可是臣還要說一句,只怕臣的問題有些尖刻犀利甚至刺耳,聽起來恐怕也讓很多人都不太舒服,甚至心意難平。」馮紫英一字一句道。
永隆帝微微色變,但是隨即又笑了起來,「馮卿,你是怕朝中諸公無此雅量,還是擔心朕的心胸不夠寬廣?儘管放心,朕說了,君無戲言!」
永隆帝的目光逡巡之處,一干重臣們都是面色沉肅,都意識到了這一位翰林院修撰怕是要搞事情了,嗯,而且這位皇上怕也是要配合著搞事,不過究竟是馮鏗配合永隆帝搞事,還是永隆帝配合馮鏗搞事,還真不好說。
「臣不敢,那臣就謝主隆恩了。」馮紫英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臣先問第一個問題,大周邊患,首當其衝為誰?」
永隆帝笑意更甚,沒等內閣和兵部的人回答,便立即應道:「自然是建州女真。」
「建州女真自元熙三十年以來,不臣之心日益凸顯,其吞併海西女真的野心昭然若揭,但是大周卻苦於遼東後勤不暢,眼睜睜看著其大敗九部,滅哈達,建赫圖阿拉,擺在我們面前最現實的就是去年奴酋已經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吞併了輝發部,扈爾奇山城被攻陷,昔日大周在海西女真部中最親近的一部就此滅亡,拜音達裡父子據說在破城自焚之前還送出一封信到薊遼總督府,叱罵我們大周見死不救,必遭唇亡齒寒之噬,不知有無此事?」
殿堂內一陣大譁,許多人都是相顧失色。
很顯然不但海西女真輝發部被攻滅至今朝中許多人都不知曉,而這封信的事情怕更是鮮有人知。